伏天的甘肅平涼,天剛矇矇亮,街巷裡還飄著晨霧的涼,我這清真蘭師傅小籠包的鋪子就己經騰起了熱騰騰的煙火氣。案板上的高筋麵粉揉得筋道,面劑子被我揪得大小均勻,碼得整整齊齊,坤兒今年二十一歲,手腳麻利地守著灶臺,一邊燒著熬酸辣粉的牛骨湯,一邊翻著烙韭菜盒子的平底鍋,咕嘟咕嘟的湯沸聲、滋滋的烙餅聲,混著蒸籠裡飄出的牛肉大蔥餡的鮮,是這小鋪子最踏實的清晨光景。
日子本就該這樣順順當當過下去,自從還清了同學那兩萬塊開店的欠款,我心裡的石頭落了地,每天收攤後把整錢仔細理好存進銀行,只留些零錢當流動資金,一分一釐都花得明明白白。妹妹的幾個孩子放暑假來鋪子裡幫襯,轉眼就過了半個月,這幫孩子個個乾淨利落,眼裡有活,從不用我多操心。大姑娘尹曉峰性子沉穩,管著前廳收桌、點餐、找零,見著熟客熱絡地喊叔姨,遇上挑剔的食客也能從容應對;二姑娘尹曉慧手巧,熬八寶粥、磨豆漿、夾菜夾饃樣樣精通,粥熬得米粒開花、豆沙軟糯,菜夾饃夾的素菜清爽入味,分量還足,食客們都誇她手巧;三姑娘尹曉燕黏著我,蹲在後廚的案板旁學包小籠包、捏韭菜盒子,小手捏的褶子雖不如我規整,卻也皮薄餡足,我看著歡喜,教得也盡心,孩子們幹一天活,我給一天的工資,他們拿著自己掙的零花錢,幹得反倒更起勁,眉眼間全是雀躍。
鋪子旁邊那賣餅的,還是改不了見我做什麼就跟風做什麼的毛病,我烙韭菜盒子,他也支起平底鍋烙,可他的面和得硬,餡調得寡淡,烙出來的盒子外皮不脆、內餡沒味,沒幾天就沒人買了;我蒸牛肉大蔥包,他也跟著蒸,面發得要麼太硬要麼太黏,餡裡的牛肉摻了太多雜料,蒸出來的包子咬著發柴,折騰幾天也不了了之;我中午賣酸辣粉和菜夾饃,他又趕緊擺上攤子跟著賣,結果粉煮得要麼太爛要麼太硬,醬料調得齁鹹,菜夾饃的餅是涼的,菜也不新鮮,沒撐過三天就收攤了。任憑他怎麼折騰,我從來都不理會,只管守著自己的鋪子,做好自己的清真味,咱靠手藝吃飯,不怕別人跟風,食客的嘴是最實的,認味不認人,他再怎麼攪和,也擋不住來我這的老主顧、新食客。
蘇豔豔如今在晶晶商場賣鞋,每天打我鋪子門口過幾回,偶爾會停下腳步站在門口,不進後廚,也不摻和店裡的事,就那麼安安靜靜杵著。我也不攆她,畢竟相識一場,沒必要把情面做絕,每次她來,我都會撿剛蒸好的幾個包子裝一袋,再打碗熱乎的八寶粥或是豆漿,塞到她手裡讓她拿了就走。只是後廚的門,我從沒讓她再進過一步,店裡的賬、手裡的錢,更不讓她沾半點邊,面上留著情,心裡的分寸半點都不能松,吃過一次虧,就再也不能讓自己栽在同一個地方。
坤兒還是和從前一樣,踏實肯幹,成了我鋪子裡實打實的頂樑柱,揉麵、擀皮、包包子,跟著我練了這些年,手藝半點不輸我,甚至捏的韭菜盒子,外皮焦脆的火候比我掌握得還好。他話不多,卻事事想得周到,見我忙的時候,會主動把前廳的活攬下來,收桌、算賬一氣呵成,讓我能安心守著後廚的蒸籠和平底鍋。這孩子長大了,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跟在我身後怯生生的小屁孩,成了我最靠譜的左膀右臂,有他在,我心裡也多了不少底氣。
本以為這煙火氣的日子,就會這樣平平穩穩地過下去,守著小鋪子,看著孩子們長大,掙著踏實的錢,可偏是人算不如天算,天有不測風雲,這突如其來的禍事,來得猝不及防。
尹曉慧紅著眼眶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鋪子時,我剛捏完一屜牛肉大蔥包,指尖還沾著白白的麵粉,坤兒正端著剛烙好的韭菜盒子往前廳擺,鋪子裡還飄著熱氣,食客們正低頭吃著早點,可曉慧的哭聲,瞬間打破了這滿鋪子的熱鬧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,手裡的包子褶子還沒捏完,趕緊放下手裡的面劑子,上前拉住曉慧的胳膊,她的身子抖得厲害,眼淚混著臉上的汗珠往下淌,話都說不連貫:“大姨,大姨…… 我姐去蘭州了…… 我爸媽…… 我爸媽跟車拉貨翻了…… 在醫院急救室呢……”
“哐當” 一聲,我手裡的擀麵杖掉在了案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,腦子裡嗡的一下,一片空白,半天都沒回過神來。妹妹和妹夫都是實誠人,趁著農閒沒活,想著多掙點錢補貼家用,就跟著車隊去蘭州拉貨,想著跑一趟能掙點運費,臨走前還來鋪子裡跟我說,等回來給孩子們帶蘭州的特產,誰能想到,快到蘭州了,竟出了這樣的車禍。
鋪子裡的食客見這光景,也都安靜了下來,有相熟的老主顧輕聲問我怎麼了,我擺了擺手,說沒事,可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。坤兒趕緊放下手裡的盤子,過來扶著我,低聲說:“媽,你別慌,先讓曉慧把話說清楚,到底是怎麼回事,在哪家醫院。”
坤兒的話讓我稍稍定了定神,我蹲下身,擦了擦曉慧臉上的眼淚,攥著她冰涼的手,沉聲道:“慧慧,別哭,慢慢說,大姨在呢,天塌不下來,到底怎麼了,你爸媽現在怎麼樣?”
曉慧抽噎著,好不容易才把話說清楚:凌晨的時候,她接到了車隊師傅的電話,說妹妹和妹夫坐的貨車在離蘭州不遠的高速上出了事故,車翻到了路邊的溝裡,兩人都受了傷,妹妹傷得最重,左腿小腿粉碎性骨折,現在還在蘭州的醫院急救室裡搶救,妹夫傷得輕些,胳膊擦破了皮,額頭磕出了血,守在急救室門口。大姑娘尹曉峰接到訊息後,二話不說,收拾了點東西就趕去蘭州了,臨走前只讓曉慧來跟我說一聲,讓她看著鋪子裡的弟妹,別讓我擔心。
聽著這些話,我的心揪成了一團,疼得喘不過氣。妹妹比我小几歲,從小就跟我親,嫁了妹夫後,日子過得不算富裕,卻也踏實,夫妻倆勤勤懇懇,從來都捨不得歇著,如今出了這樣的事,躺在急救室裡搶救,我這當姐姐的,卻遠在平涼,連她的面都見不到,心裡又急又憂,又心疼又自責。
我扶著案板慢慢站起來,指尖止不住地發顫,後廚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視線,眼前的面劑子、蒸籠、平底鍋,都變得恍惚。鋪子裡的蒸汽還在飄,牛骨湯還在咕嘟咕嘟地熬,可這滿鋪子的煙火氣,卻怎麼也暖不了我涼颼颼的心。
坤兒看出了我的慌亂,默默接過我手裡的活,揉麵、揪劑子、擀皮,動作依舊麻利,卻放輕了腳步,他走到我身邊,低聲說:“媽,你別操心鋪子裡的事,前廳後廚的活我都能扛,曉慧和曉燕搭著我,肯定沒問題。你只管操心姨姨和姨夫的事,實在不行,咱先關幾天店,我陪你去蘭州看看。”
妹妹的三姑娘尹曉燕也紅了眼眶,卻懂事地搬來凳子讓我坐,又給我倒了一杯熱水,小聲說:“大姨,你喝口水,彆著急,我幫你擇菜、揉麵,我能幹好,你放心。” 她的小手攥著我的胳膊,軟軟的,卻透著一股韌勁。
看著眼前的坤兒,看著曉慧和曉燕,看著這滿鋪子的煙火氣,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焦灼和慌亂。我不能垮,絕對不能垮,我是孩子們的依靠,是這家人的主心骨,妹妹和妹夫還在醫院的急救室裡等著,孩子們還小,這鋪子是一家人的生計,妹妹的治療費、孩子們的生活費,都指著這鋪子,這鋪子不能關,我也不能慌。
我接過曉燕遞來的熱水,喝了一口,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進心裡,稍稍平復了些情緒。我拍了拍曉慧的背,說:“慧慧,給你姐打個電話,問清楚到底是蘭州哪家醫院,具體的地址,還有你媽媽現在的情況,有一點訊息就趕緊告訴大姨。” 曉慧趕緊掏出手機,抖著手撥了電話,我站在一旁,耳朵緊緊貼著手機,生怕錯過一個字。
掛了電話,曉慧說,姐姐尹曉峰己經快到醫院了,還沒見到爸媽,只知道急救室的燈還亮著,車隊的師傅己經幫忙交了一部分押金,後續的治療費還不知道要多少。我點了點頭,心裡盤算著,鋪子裡的流動資金還有些,銀行裡也存了些錢,不管多少,先湊夠了寄過去,妹妹的命比什麼都重要,錢沒了可以再掙,人不能有事。
我走到案板旁,撿起擀麵杖,擦了擦上面的麵粉,深吸一口氣,開始揉麵。指尖依舊有些發顫,可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,蒸籠裡的包子還得蒸,韭菜盒子還得烙,酸辣粉的湯還得熬,鋪子裡的食客還在等著,日子還得咬著牙往下過。
坤兒守著灶臺,曉慧擦了擦眼淚,去前廳收拾桌子,曉燕蹲在案板旁,幫我擇韭菜,鋪子裡的動靜慢慢恢復了,可空氣裡卻透著一股壓抑,每個人的心裡都揪著,盼著蘭州那邊能傳來好訊息。
鋪外的日頭漸漸升高,晨霧散了,街巷裡的人多了起來,熟悉的食客走進來,依舊點著常吃的牛肉大蔥包、韭菜盒子、酸辣粉,卻也不再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吃著,彷彿都怕驚擾了這鋪子裡的牽掛。我站在案板旁,揉著面,看著蒸籠裡騰起的熱氣,望向蘭州的方向,心裡一遍遍唸叨著,妹妹,你一定要挺過來,一定要平平安安的,姐姐在平涼守著鋪子,守著孩子們,等你回來。
這突如其來的橫禍,打得人措手不及,可我知道,只要人還在,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起,再大的坎都能邁過去。這小鋪子的煙火氣,就是我們一家人的底氣,揉麵的勁不能停,蒸屜的火不能滅,等著急救室的燈滅了,等著蘭州那邊的好訊息,等著妹妹平安歸來,這日子,還得接著過,這煙火氣,還得接著燃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