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從唐慧玲走後，店裡就只剩二嫂跟著我忙活，日子照舊按部就班，蒸籠裡的熱氣天天飄著，只是經了那檔子事，我心裡對所謂的親情，又淡了幾分。那會兒正是伏天，天熱得喘不過氣，街上的行人都躲著陰涼走，小吃生意也進了淡季，我這包子店雖說不愁客，卻也比平日裡清閒了些，而那些跑大車的親戚，日子更是難熬，也難怪當初唐慧玲會巴巴來我這找活幹。
只是誰也沒料到，沒出多久，我老兄弟竟也找上了好活計，一月能拿兩萬塊工資，比我這起早貪黑開包子店的掙得還多，想來唐慧玲那時候急著走，也是仗著男人有了著落，便瞧不上我這吃苦的營生了。再說說我二哥家，雖說二哥跑大車的生意不行了，可他的孩子們個個都有出息，大兒子開了家廣告公司，整日里開著小轎車，車裡總拉著同事，隔三差五就往我這包子店來，老二也開了店，專做太陽能安裝的營生，日子過得都不算差。
二哥家大兒子每次來，都熱絡地喊我姑，說就愛吃我包的小籠包，別家的吃著沒滋味。我嘴上應著，讓他想吃啥自己下手，手裡的活卻沒停，心裡明鏡似的，哪是真覺得我這包子好吃，說白了，不過是想著能白吃白喝罷了。那時候我正忙得腳不沾地，揉麵、包包子、煮粉，一刻不得閒，哪有功夫伺候他們，坤兒在一旁收碗擦桌，見著這夥人白吃白喝還理所當然的樣子，臉拉得老長，滿臉的不服不忿，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：這一幫都是什麼人！我瞧著坤兒的樣子，心裡也憋得慌，卻也沒多說，只當是多了幾個吃飯的客人，隨他們去了。
二嫂在我這一干就是倆月，算上中間歇歇停停的日子，實則快仨月了，她幹活倒是實在，手腳也勤快，揉麵擀皮從不含糊，有她在，我也能偷個懶，偶爾歇上一週，回趟老家看看我媽。我在河北勝芳生活了十多年，08 年才回的甘肅，到 2012 年這會，也才西年光景，我媽那會都 70 歲了，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子欲養而親不待，我總想著，能多陪陪父母，就多陪陪，別留了遺憾。
只是那次看我媽，卻從她嘴裡聽來了一樁讓我心裡犯嘀咕的事。那天我媽揹著我嫂，悄悄把我拉到一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你二哥今年跑車生意不好，咱甘肅這地方，都是男人當家，女人手裡攥不著錢，你二嫂那口袋裡，總掏出來一把把的零錢，毛票子一堆一堆的，我估摸著，是在你那拿的。”
我當時一聽，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，二嫂都一把年紀了，在我這幹活踏踏實實的，怎麼會幹出這種事？我跟我媽說：“不可能吧媽，她挺大人的，做事有分寸，幹活也實在。我這店裡的錢，過了一百的我都擱包裡，抽屜裡就放些 10 塊、5 塊、20 的零錢，都是給客人找零用的，她哪能拿？” 我又想起蘇豔豔，那是老楊的兒媳婦，外人，偷我錢也就罷了，二嫂是我親嫂，自家人，怎麼會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？
可我媽卻一臉認真，說：“是真的，我還能騙你？你多留個心眼吧。” 我拗不過我媽，只好應著：“行，媽，我知道了，我往後注點意。”
從老家回來，我心裡就擱了這事，卻也沒首接戳破，怕冤枉了二嫂，傷了和氣。第二天她來上班，我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，照舊讓她管著抽屜的零錢，只是暗地裡多留了個心眼，悄悄觀察她的一舉一動。起初幾日倒沒什麼異樣，可日子久了，我就發現了端倪，她每次下班臨走前，總會趁我忙著招呼客人、沒注意她的時候，伸手往抽屜裡抓一把零錢，快速塞進口袋，動作麻利得很，生怕被我看見。
她也不敢拿多的，從不動那 10 塊、20 的，專挑那 1 塊、5 塊的拿，有時候連五毛、兩毛的毛票都不放過。每次看到她這樣，我心裡就咯噔一下，一股子寒心勁兒往上湧，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：這都是些什麼人啊？
你們口口聲聲說沒錢，可當初哪個不是當著闊太太過來的？想我八八年，被人販子拐了，父母為了 7000 塊彩禮，把我推給別人，這些年我受的苦，你們誰看在眼裡？為了兒子，我媽給你們湊錢買車，讓你們跑大車，給你們在城裡買戶口，你們一個個沾盡了父母的光，我爸在鄉政府當幹部，給你們貸款鋪路，你們享盡了榮華富貴，一個個住著小洋樓，開著小轎車，日子過得風生水起。
而我呢？守著這芝麻粒大的一個包子店，凌晨 3 點就起床，起早貪黑，風吹日曬，掙的都是血汗錢。雪兒死得不明不白，到現在都沒人替她出頭，坤兒老大不小了，連個媳婦都還沒找著，我到現在連個屬於自己的房子都沒有，居無定所，這些年的難處，你們誰過問過一句？誰伸過手幫襯過我一下？
如今倒好，一個個落難了，就想起我這個妹妹、這個小姑子了，來我這混口飯吃，我哪次不是一口答應，掏心掏肺地幫襯？可換來的是什麼？唐慧玲一聲不吭扭頭就走，二嫂背地裡偷我抽屜裡的零錢，連幾毛的毛票都不放過。那一刻，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，疼得厲害，那些所謂的親情，在這些涼薄的舉動面前，碎得稀碎的，一文不值。
可我終究還是沒吱聲，沒戳破二嫂那點小心思，只是從那以後，我改了放錢的法子，抽屜裡的零錢依舊亂亂地扔著，讓她看著像是沒人管，可我心裡門兒清，她幾點來，幾點走，拿了多少，我都記在心裡。她每天六點來上班，下午兩點就下班走了，從不多待，而我，總要等她走了，店裡清閒了，才慢慢整理抽屜裡的錢，看著那些少了的毛票零錢，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日子還得繼續，店還得照開，只是經了這些事，我心裡的那點親情念想，被磨得越來越淡，往後的日子，我只管守著我的包子店，守著坤兒，守著自己這一身的煙火氣，旁人的涼薄，終究暖不了我的心，也擋不住我把日子過好的決心。
末完待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