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巷子裡就飄來坤他二舅家的喜慶氣,嗩吶聲隱隱約約繞著牆根飄,我卻早早就守在了鋪子裡,指尖摁著揉麵的案板,一下比一下沉 —— 明天就是二舅家正式辦婚宴的日子,我是打心底裡不想去。
不是別的,就是怕看見新娘子穿的那身婚紗,一看見,雪兒的樣子就立馬撞進腦子裡,怎麼揮都揮不開。雪兒當年結婚,是在老楊家辦的,那時候我早嫁給老楊了,哪能去舅舅家?那舅舅本就勢力眼,當年雪兒結婚,他也就隨了 500 塊錢,如今他兒子結婚,我前前後後隨禮 1000,加上回門、請親家的亂七八糟花銷,堆起來快三西千了,這般光景,他當年哪能容得下我和雪兒?
雪兒的婚禮,是我一手操持的,在老楊的院子裡,紅嫁衣是我親手縫的,婚紗是挑了她最中意的款式,回民的規矩一點沒落下,喜糖、油香擺得滿滿當當,那時候雪兒笑盈盈挽著我,一口一個媽,那場面,我記一輩子,也疼一輩子。
坤一早過來,站在鋪子門口磨磨蹭蹭:“媽,二舅家又打電話了,問你啥時候過去,要不你還是去露個面?”
我頭都沒抬,往面裡撒了點乾麵,聲音沉得很:“不去,讓你老楊叔去。”
老楊是我 08 年帶著雪兒嫁的人,他懂我的心思,不用我多解釋,就知道我見不得婚宴的場面,更見不得婚紗。我早跟他說好了,讓他帶著蘇燕燕、楊軍,還有他倆孫子去,蘇燕燕是他兒媳,楊軍是他兒子,一家子去了,禮數到了,旁人也挑不出半分理。坤想留在鋪子裡陪我,我擺了擺手催他走:“你也去幫忙,親二舅家的事,你這做外甥的,該搭手就搭手。”
坤拗不過我,嘆了口氣,臨出門還回頭望了我好幾眼,眼裡滿是不放心。
鋪子裡我早找好了街坊來搭手,人實在,蒸包子的活計熟門熟路,我守著灶臺,添煤、看火、掀籠屜,一門心思撲在活計上,只想用蒸汽和包子的鮮味兒,蓋過外頭的喜慶聲。
街坊一邊揉麵一邊跟我嘮:“老闆娘,你這安排得妥帖,老楊叔一家子去,比你親自去還體面,你就在鋪子裡歇著,眼不見心不煩。”
我嗯了一聲,掀開籠屜,熱氣撲得臉頰發燙,眼角卻悄悄泛了溼:“不是歇著,是真見不得那場面。我閨女當年的婚禮,在老楊家辦得熱熱鬧鬧,我一手操持的,如今再看別人家的姑娘穿婚紗,心裡跟針扎似的…… 那舅舅當年對我們娘倆啥樣,如今我花這三西千,不過是盡個禮數,可雪兒那 500 塊的情分,我記著呢。”
話說到這,喉嚨就哽住了,趕緊轉過身去撿包子,怕街坊看見我泛紅的眼眶。
鋪子裡只有蒸籠滋滋的響,揉麵的沙沙聲,外頭的嗩吶聲、歡笑聲飄進來,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牆。我知道,老楊他們定在二舅家忙前忙後,蘇燕燕幫著招呼女客,楊軍領著孩子遞喜糖,坤跟著搬桌椅、端盤子,一切都順順當當,禮數沒差,人情也盡了。
而我,守著這滿鋪子的牛羊肉包子香,就夠了。不用看見那刺目的婚紗,不用強裝笑臉去祝福,不用面對那勢力眼的舅舅,就安安靜靜蒸我的包子,想我的雪兒。
想她當年在老楊家的院子裡,穿著潔白的婚紗,又換上紅嫁衣,笑盈盈的模樣;想她挽著我的手,說這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。
籠屜又開了,鮮味兒漫了滿鋪子,我抬手擦了擦眼角,拿起夾子撿包子,動作依舊麻利,只是心裡那處軟地,被雪兒的模樣填得滿滿當當,疼得慌,也念得慌。
末完待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