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九月份的豐臺嶽各莊,白日餘熱散得慢,入夜之後晚風裹挾著涼意,偶爾還會飄起零星細雨,街邊行道樹的葉子被秋雨打溼,沿街商鋪陸續關門落鎖,只剩這家祖傳羊蠍子老店,日日燈火熬到深更。濤哥與昔日執掌全盤、身任經理的黑馬遠赴馬來西亞開拓生意,一晃將近兩個月遲遲未歸,原先分工妥當的運營節奏徹底打亂,偌大店面所有輕重瑣事,大半牢牢捆在老大身上,硬生生落了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處境。
往日黑馬坐鎮的時候,前廳酒水排程、人員安排、客情對接全由他一手統籌,後廚只管守好滷湯、把控食材口味即可,前後分工分明,誰都不用超負荷操勞。旁人閒來閒談,總免不了感慨,店裡離了從前主事的黑馬很難順暢運轉,這話落在老大耳朵裡,他從不辯駁半句,只是默默把黑馬遺留的前廳活計悉數接下。後廚祖傳羊蠍子老湯須臾離不得人,凌晨出門趕赴牛街甄選鮮肉、香料,白日盯緊火候,晚間清點庫存,前廳添酒上水、補齊貨品、處理零散客訴,兩項重擔疊在一身,整日忙得腳不沾地,從清早開店忙到深夜閉店,連片刻歇腳的空閒都擠不出來。
小義和他父親調整了作息,每日早上九點準時到店幫忙,爺倆依舊實心實意幫扶祖業。小義悟性出眾,後廚切配、預處理樣樣學得紮實,幹活利落靠譜,可家住石景山路途遙遠,加上家中老母身患重病需要貼身照料,傍晚六點照舊準時動身返程,半點沒法延後加班。長輩到點收工離場,偌大店鋪剛送走一波幫手,收尾打掃、剩餘食材收納、後廚灶具清理的活計瞬間空崗,所有收尾工作順理成章再度壓給老大。一個多月下來,老大沒有正經午休過一天,午市客流回落,旁人喝水閒聊休整的時候,他還要召集在崗服務員圍坐在一起包餃子,儲備店面常備主食,和麵擀皮、把控餡料鹹淡,全程親盯現場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
一眾店員裡,唯有從甘肅過來務工的蘭蘭心思純粹踏實,看不得老大日日透支身體,平日上班格外爭氣,店內犄角旮旯的衛生全由她主動包攬,前廳桌椅擦拭、地面清掃、儲物間規整打理得井井有條,不用老大分心過問半分。相處日久,蘭蘭慢慢看透,外人眼裡體面講究的北京人,褪去外在架子,同樣是血肉之軀,熬累了也會疲憊傷身。起初看著老大滿身油汙的工裝,蘭蘭心裡動過幫忙清洗的念頭,可摸透對方要強好臉面的性子後,她硬生生壓下心思,暗自打定主意絕不主動湊上前。私下裡蘭蘭時常打趣,北京人自尊心重,自己一個外地來的普通打工人,主動伸手洗衣,反倒容易被當成刻意討好、倒貼攀附,這份虧,她不願去吃,各自守住分寸,互不越界才最合適。
日子就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裡緩緩推移,連日超負荷勞作磨得老大身心俱疲,連日汗漬油汙浸透工裝,領口袖口結了厚厚的油垢,自己卻礙於臉面不肯主動開口求人。某天打烊過後,店內只剩二人收拾殘局,老大忙活大半晚,看著堆在一旁沾滿汙漬的工作服,憋了許久終於放下身段,低聲試探著開口,懇請蘭蘭幫忙清洗工裝。蘭蘭抬眼淡淡回望,嘴上依舊帶著幾分倔強,首言自己出身普通鄉下,手藝粗糙,怕是洗不乾淨衣服,白白糟蹋對方體面。老大連忙應聲寬慰,連連說著定然不會嫌棄,滿心盼著能卸下一樁細碎小事。
簡簡單單幾句應答,戳破了二人暗藏許久的牽掛。自此往後,每日下班蘭蘭順手把老大的工裝帶回員工宿舍,宿舍配有全自動洗衣機,放進機器清洗脫水,晾曬晾乾,第二天一早再幹乾淨淨帶回店裡,老大到店便能換上整潔工裝。整件事二人預設形成默契,從不當著旁人表露分毫。蘭蘭固守自身尊嚴,不主動獻殷勤、不落下攀附的閒話,幫忙洗衣是礙於朝夕相處的情分,點到即止絕不逾矩;老大死守北京人刻在骨子裡的體面,不到萬般難處絕不示弱求人,接受清洗也從不會隨口許諾好處、欠下人情虧欠。
白天在店裡,二人照舊各司其職,言談舉止恪守員工與管事的本分,該說笑說笑,該幹活幹活,看不出半分異樣。旁人只當是尋常同事互助,沒人察覺這一來一回的洗衣瑣事裡,藏著兩份小心翼翼、互不冒犯的溫柔。老大嘴上從不會道謝,卻會默默留意蘭蘭的用餐口味,後廚出了新鮮吃食,悄悄留出一份放在前廳;蘭蘭不言關心,卻總在老大忙到錯過飯點時,提前備好溫熱飯菜。
一晃將近兩月,遠在馬來西亞的二人依舊沒有返程音訊,店裡運營全憑老大咬牙硬撐,表面門店客源穩定、營收平穩,內裡全靠著他透支精力維繫。老大放不下祖輩傳下的手藝招牌,丟不開一身體面傲骨,明明早己和妻子分開獨居,夜夜奔波跨區趕回朝陽住處,嘴上永遠說著回家尋家人,藏起孤身獨處的窘迫。蘭蘭冷眼瞧著這一切,看破卻從不說破,默默以自己的方式寬慰操勞之人。
晚風掠過臨街門窗,老店燈火明明滅滅,一桌一灶之間,有人守祖業負重前行,有人藏心意默默陪伴。兩份自尊互相拉扯,兩份關懷暗自流淌,眼下看似平穩的日常之下,遠走之人歸期未定,店裡潛藏的變數還在慢慢積攢,誰也說不準,等濤哥與黑馬歸來那日,眼前看似平和的相處局面,又會迎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