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賣就這樣一天天運轉起來。自打堂食全部關停,門店改成只做外賣之後,日子就像是按上了重複的齒輪。後廚天天燉菜、燉魚,麵點房不停出包子、燒餅、大懶龍,服務員守在門店門口,核對訂單、交接騎手,日復一日,沒有多少新鮮事。一晃眼,整整三個月就這麼熬過去了。
北京城依舊處在管控當中,街上依舊冷清,東來順方莊店就靠著這一份份外賣艱難維持。百人的老店,當初走掉一半同事,留下來的這五十來個人,人人身上都壓著活,一人要幹從前兩三個人的工作量。大家每天早來晚走,不敢有半點鬆懈,在這種特殊的日子裡,能守住一份工作,己經算是不容易。
店裡後廚的代班小許,是河南過來的,平日裡為人厚道,心眼實誠,對待手下的弟兄也都仗義,大夥私下都說,小許是個好人。幹活肯出力,不克扣底下人的好處,後廚大大小小的事,他都儘量給大夥兜著,平時和我打交道也客客氣氣,待人處事挑不出什麼大毛病。
這天中午,剛忙完一波外賣訂單,後廚暫時閒下來,大夥靠在牆邊歇口氣,互相嘮幾句閒話。有個跟廚師長相熟的老師傅,臉色沉沉,嘆了一口氣。
我看他神色不對,便隨口問了一句:“怎麼了,看你心事重重的。”
老師傅左右望了望,確認旁邊沒有外人,才壓低了聲音。
“廚師長,讓人給帶走了。”
我心裡猛地一震,愣在原地,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“帶走了?因為什麼事?廚師長那個人平日裡待人處事都不錯,好好的怎麼會出這種事?”
“酒駕。”老師傅聲音壓得更低。
我更是吃驚,搖了搖頭:“不會吧,廚師長人那麼好,怎麼會鬧出酒駕這種事。”
“這裡面有內情,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。”老師傅往我跟前湊了湊,“你不知道,那小亮,酒還都沒退乾淨呢,剛剛坐上車,警察馬上就過來了。你好好琢磨琢磨,他剛上車,警察怎麼就來得這麼準時?哪有這麼巧的事情。”
聽到這話,我後背隱隱一陣發涼。
“你的意思,是有人暗中陷害他?”
老師傅點了點頭:“就是遭人算計了。到底是誰在背後捅這一刀,咱們心裡都能猜個七七八八。可這種時候,誰敢明著說出來?沒有實打實的證據,嘴上亂講,惹禍上身的只能是我們自己。心裡清楚,也只敢擱在心裡面憋著。”
我沉默下來,站在原地半天沒有說話。
國難當頭,大家都在熬日子謀生,外面疫情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,生計本就舉步維艱。偏偏就有那麼一部分小人,不想著怎麼共渡難關,反倒把心思全部用在勾心鬥角、暗地害人上面。不去想著好好幹活守住門店,反倒處心積慮,想方設法算計自己身邊共事的人。
“廚師長平時也沒得罪什麼人,何苦要這麼坑害他。”我低聲感慨。
“人心隔肚皮。”老師傅長長吐出一口氣,“有的人,就盼著上面的人出事,自己好往上挪一步。現在這種特殊階段,亂中取利,正是某些人想要的機會。”
這時代班小許忙完手裡的活走了過來,臉上也佈滿愁雲。看得出來,廚師長出事,他心裡也不好受。
“好好一個人,就這麼栽在了別人的圈套裡面。”小許重重嘆了一聲,“現在這種世道,踏踏實實幹活的人,反倒容易遭人暗算。”
“那現在人怎麼樣了?”我問道。
“己經給帶走處理,後續什麼情況,現在誰也說不準。”小許搖了搖頭,“咱們沒有證據,就算心知肚明是誰在背後搞鬼,也只能爛在肚子裡面。嘴上若是亂說,不但幫不到廚師長,我們自己也會惹上天大的麻煩。”
我想起硯哥還困在朝陽區,濤哥困在天通苑,跨區根本見不到面,只能靠手機偶爾互通訊息。就算跟他們講這件事,隔著這麼遠,他們也是鞭長莫及,什麼忙都幫不上。
我拿出手機,猶豫了許久,終究還是沒有把這件事給他們發過去。說了,也只是白白讓他們跟著揪心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店門口傳來騎手取餐的呼喊聲,打斷了我們幾個人的閒談。
“方莊東來順,訂單好了沒有!”
小許回過神,趕緊抹了一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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