獅臥百病消
臘月的風裹著雪籽，像無數根細針，刮在臉上又麻又疼。王家村的祠堂前，積雪壓彎了老槐樹的枝椏，枝椏下的空地上，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。男人們縮著脖子，女人們裹緊了頭巾，孩子們被抱在懷裡，好奇又畏懼地張望著祠堂大門。沒人說話，只有風聲呼嘯，偶爾夾雜著幾聲咳嗽，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祠堂門檻內，煙霧繚繞。供桌上的香燭燃著，火苗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，映得牆上的祖先牌位忽明忽暗。年輕的媳婦秀蘭抱著三歲的兒子安安，蜷縮在供桌旁鋪著稻草的地上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，袖口磨破了邊，露出裡面的棉絮。安安靠在她懷裡，小臉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起皮，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喘息聲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“怎麼樣了？”村支書王大叔搓著凍得通紅的手，走到蹲在一旁的老郎中身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老郎中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，把搭在安安手腕上的手收了回來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：“燒了三天了，退燒藥灌不進去，脈象也亂得很。我盡力了，能不能挺過去，就看孩子的造化了。”
秀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，順著臉頰滑落，砸在安安的手背上，冰涼一片。她死死咬著嘴唇，不敢哭出聲，怕驚擾了孩子，也怕讓旁邊的婆婆更傷心。婆婆坐在不遠處的板凳上，雙手合十，嘴裡唸唸有詞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強忍著沒掉下來。
安安的病來得突然。三天前的晚上，孩子還在院子裡追著雞跑，第二天一早醒來就發起了高燒，渾身滾燙，胡言亂語。秀蘭和丈夫王強抱著孩子跑了十幾里路，去鎮上的醫院，可醫生查了半天，也沒查出病因，只說是急性感染，開了些藥就讓回來了。可藥吃下去，燒不僅沒退，反而越來越高，孩子也越來越沒精神，到後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。
“只能請張老獅頭來了。”王大叔沉默了半晌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。
這話一齣，人群裡泛起一陣小小的騷動。張老獅頭是方圓百里有名的舞獅人，一手“南獅驅煞”的絕活傳了三代。據說他的獅子通人性，能辨正邪，遇兇則怒，遇善則柔。早年間，鄰村有個孩子得了怪病，醫院束手無策，就是請了張老獅頭來舞了一場獅，孩子當天就退了燒，沒過幾天就好了。只是張老獅頭年事己高，這些年很少再出山，除非是遇到真的難事兒。
“張師傅肯來嗎？”秀蘭抬起頭，眼裡滿是期盼。
“我去試試。”王大叔說著，轉身就往村外走。他知道，這是安安唯一的希望了。
張老獅頭的家在村外的山腳下，一座簡陋的土坯房，院子裡堆著不少獅頭和獅衣。此刻，他正披著一件舊棉襖，蹲在院子裡的石階上，給一對紅獅頭描金。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照下來，灑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，也灑在那對紅獅頭上，讓金黃的“鎮”字顯得格外耀眼。
聽到王大叔的來意，張老獅頭放下手裡的毛筆，沉默了片刻。他今年己經七十多歲了，身體大不如前，上次舞獅還是三年前的事。可一想到那個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孩子，他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走吧，去看看。”
張老獅頭的徒弟們早就等著了。他們都是村裡的年輕人，跟著張老獅頭學舞獅有些年頭了，此刻正扛著獅皮、鑼鼓，站在院子裡待命。見師傅答應，一個個都精神了起來，跟著張老獅頭和王大叔，朝著村裡的祠堂走去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王家村，越來越多的人湧向祠堂。大家都想親眼看看，這傳說中的“南獅驅煞”到底有沒有那麼神奇。
祠堂裡，秀蘭己經按照張老獅頭的吩咐，把安安抱到了堂屋中央，鋪好了一塊大紅氈。那紅氈是她當年嫁過來時，母親親手繡的，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，此刻鋪在冰冷的地上，像一團跳動的火焰，給這壓抑的祠堂帶來了一絲暖意。
張老獅頭走進祠堂，先是對著供桌上的祖先牌位躬身行了三禮，而後緩緩走到秀蘭母子面前。他打量了一眼安安，眉頭微微皺起，轉身對徒弟們說：“準備。”
徒弟們立刻行動起來。鑼鼓手們站到祠堂兩側，握緊了鼓槌和鑼錘；兩個年輕徒弟幫著張老獅頭換上棗紅色的獅衣，戴上紅獅頭。那獅頭做工精緻，眼窩深陷，鬃毛蓬鬆，額頭上繡著的金黃“鎮”字熠熠生輝，獅嘴處綴著一圈黑色的流蘇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一切準備就緒，張老獅頭站在紅氈旁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祠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突然，鑼鼓聲猛地響起！“咚鏘！咚鏘！咚鏘鏘！”
鼓聲沉悶有力，鑼聲清脆激昂，交織在一起，像驚雷般在祠堂裡炸開。張老獅頭身上的紅獅猛地抬起前爪，而後重重落下——“咚！”
地面彷彿都跟著震了震，屋頂上的積雪簌簌落下，砸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。這一跺，力道千鈞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像是要將祠堂裡所有的邪氣都震散。
緊接著，紅獅連續跺腳，“咚咚咚！咚咚咚！”每一腳都精準地踩在鼓點上，節奏越來越快，越來越沉。獅頭隨著跺腳的動作微微晃動，鬃毛飛揚，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，正對著無形的敵人咆哮。
“雙腳跺，正邪碎！”人群中，有年紀大的老人低聲唸叨著這句流傳己久的俗語。他們知道，這是南獅驅煞的第一步，用雄獅的威嚴跺腳，震懾邪氣，擊碎病魔。
秀蘭抱著安安，只覺得腳下的紅氈都在顫抖，一股暖流從腳底緩緩升起，驅散了身上的寒意。她緊緊抱著孩子，抬起頭，看著眼前的紅獅。只見那紅獅的動作越來越狂放，跺腳的力道越來越重，獅頭猛地晃動，鬃毛甩得獵獵作響，像是在宣洩著對病魔的憤怒。獅頭的眼睛死死盯著安安，那眼神凌厲如刀，帶著滔天的狂怒，彷彿在質問病魔：為何要糾纏一個無辜的孩子？為何要破壞一個美滿的家庭？
秀蘭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她能感受到，這頭紅獅身上散發出來的力量，也能感受到張老獅頭的用心。她知道，張師傅是在拼盡全力，用這門祖傳的手藝，拯救她的孩子。
鑼鼓聲稍緩，紅獅停止了跺腳，轉而圍著秀蘭母子緩緩踱步。它的動作變得輕柔了些，卻依舊帶著一股威嚴。獅頭慢慢低下，開始清掃母子周圍的地面。紅獅的鬃毛輕輕掃過紅氈，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，它的動作一絲不苟，從秀蘭的左邊掃到右邊，從安安的身前掃到身後，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。
秀蘭屏住了呼吸，目不轉睛地看著紅獅。她注意到一個細節：紅獅在清掃的整個過程中，眼睛始終睜得大大的，沒有眨過一下。那獅頭的眼窩深陷，目光銳利如鷹，彷彿能看穿一切邪祟，將它們從安安的身體裡揪出來。獅鬃因為憤怒而根根倒豎，“怒氣衝冠”西個字在它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。它像是在宣告，任何膽敢傷害這對母子的病魔，都將被它徹底清除，絕不留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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