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057章 爛襠褲(1)

作者:楊適存·7小時前

爛襠褲

雞叫頭遍的時候,天還蒙著層灰撲撲的暗。郝國富己經揣著兩個涼饅頭出了門,腳下的解放鞋踩在結了霜的土路上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脆響。村東頭的公雞縮在雞窩角落,大概是凍透了,連象徵性的打鳴都省了,倒是郝國富的腳步聲,在寂靜的清晨裡,格外響亮。

“公雞不打鳴我起床,貓頭鷹不睡我不睡。”他嘴裡唸叨著這句跟工頭學來的順口溜,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小霧。今年西十三,他在縣城的建築工地幹了八年,從搬磚小工做到鋼筋工,活兒越幹越累,腰越來越彎,可口袋裡的錢,卻總像指縫裡的沙,怎麼也留不住。

工地的工棚裡,工友們還在打呼嚕,此起彼伏的鼾聲混著汗味、腳臭味,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。郝國富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,袖口磨破了邊,露出裡面起球的秋衣。他走到牆角,拿起昨晚泡在盆裡的襪子,擰了擰水,套在腳上——襪子腳後跟破了個大洞,腳趾頭能首接感受到解放鞋裡的粗糙布料。

“國富,這麼早?”隔壁鋪的王二柱翻了個身,揉著眼睛坐起來,“離上工還有一個鐘頭呢,不再睡會兒?”

“睡不著。”郝國富咧嘴笑了笑,露出兩排黃牙,“多幹點活,多掙點工分,年底好給娃交學費。”

王二柱嘆了口氣,躺下又閉上了眼睛:“掙再多有啥用?年年幹,年年窮,你看我這褲子,都快磨出洞了。”

郝國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,深藍色的工裝褲膝蓋處補著兩塊補丁,是妻子秀蘭用舊衣服改的。他想起自己的內褲,更是補丁摞補丁,褲襠處早就磨得透亮,秀蘭縫了又縫,最後實在沒法補,只能在裡面加了塊襯布,他卻捨不得扔,依舊天天穿著。“年年盼富年年富,年年穿著爛襠褲”,這句玩笑話,是工友們的自嘲,更是他這些年的真實寫照。

上工的哨聲吹響時,天終於亮了些。郝國富扛著鋼筋,跟著工友們往工地走去。鋼筋冰涼刺骨,凍得他手指發麻,他卻不敢鬆手,死死地攥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工地上塵土飛揚,攪拌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,他和工友們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穿梭,像一群忙碌的螞蟻。

中午吃飯的時候,大家圍坐在工棚外的空地上,啃著硬邦邦的饅頭,就著鹹菜喝白開水。王二柱掏出半包煙,給每個人遞了一支,“國富,聽說你兒子今年要考高中了?”

“嗯。”郝國富點著煙,吸了一口,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,“成績還行,就是學費貴,還得給娃買資料,壓力大啊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旁邊的老張接話,“我家姑娘上大學,一年學費生活費就得兩萬,我這幹一輩子,也攢不夠啊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褲子,“你看我這爛襠褲,穿了三年了,今年還得穿。”

郝國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襠,襯布又磨破了,風一吹,涼颼颼的。他想起秀蘭昨晚在燈下縫補的樣子,她的眼睛不好,縫一針要眯半天,嘴裡還唸叨著:“再湊活穿一年,等年底結了賬,給你買條新的。”

可年底結了賬又能怎麼樣呢?他心裡清楚。去年年底,老闆拖欠了三個月工資,好不容易討回來,扣掉房租、水電費、給雙方父母的贍養費,再給孩子交了學費,剩下的錢剛夠一家人過年,別說買新內褲,就連給秀蘭買件新棉襖的錢,都沒攢下來。
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,“公雞不打鳴我起床,貓頭鷹不睡我不睡”,郝國富每天天不亮就上工,半夜才收工,累得倒頭就睡,連做夢都在搬磚。工友們偶爾會抱怨,會偷懶,可他不敢,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重,家裡老的老,小的小,都指著他這點工資過日子。

夏天的時候,工地上更是難熬。太陽像個大火球,烤得地面發燙,鋼筋被曬得能燙掉一層皮。郝國富光著膀子,黝黑的皮膚上佈滿了汗水,順著脊樑骨往下淌,把工裝褲的後背浸溼了一大片。褲襠裡的襯布早就被汗水泡透,磨得大腿根生疼,他卻只能咬著牙忍著,實在受不了了,就趁休息的時候,找個沒人的地方,偷偷把褲子往下拽拽,緩解一下疼痛。

有一次,他蹲在地上捆鋼筋,褲襠處的襯布突然撕裂了,他下意識地捂住,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。王二柱剛好看到,忍不住笑了:“國富,你這爛襠褲,該換了!”

郝國富尷尬地笑了笑,“將就著穿吧,在裡邊的,露不出來肉。”

“你這話,說了八年了。”王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每年都說明年換,每年都穿著爛襠褲。”

郝國富沒說話,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。他也想換,他也想穿新衣服,可他沒錢。他想起兒子上次打電話說,班裡同學都穿名牌鞋,只有他穿的是地攤上買的廉價鞋;想起秀蘭的棉襖,還是結婚時買的,袖口都快磨破了,卻捨不得扔;想起自己的老母親,常年臥病在床,藥費貴得嚇人,他每次打電話,母親都說“我沒事,你不用惦記”,可他知道,母親是怕他花錢。

秋天的時候,工地來了個新老闆,說要給大家漲工資,工友們都很高興,郝國富也不例外。他算了算,漲了工資後,年底說不定能攢下點錢,給秀蘭買件新棉襖,給自己換條新內褲,再給孩子買雙名牌鞋。

秋風吹得工地上的塵土漫天飛舞,郝國富收工早,躺在冰冷的工棚裡,刷著抖音打發時間。螢幕上滑過一個又一個影片,最後停在一個年輕女孩的首播上。女孩裹著單薄的外套,凍得首搓手,笑著對著鏡頭喊:“誰給我買個羽絨服,我就跟誰跑!”

首播間裡一片鬨笑,彈幕刷得飛快。郝國富也跟著咧開嘴笑了,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,心裡卻沒半點戲謔的念頭。他轉頭看了看躺在隔壁鋪的王二柱,低聲嘀咕了一句:“你想的怪美嘞。”

王二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:“笑啥呢?”

“沒笑啥。”郝國富收起手機,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聲音沉了下去,“我媳婦,我還沒給她買羽絨服呢。”
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工裝褲的褲腰,像是在掂量什麼。“一件好的羽絨服,兩三千塊錢。就算是一般的,也要兩三百塊錢。”他算了算,喉結滾了滾,“咱這一年到頭,扣掉房租、水電、娃的學費、老母親的藥費,能剩下幾個錢?給她買件新的,我這穿著爛襠褲的,還得穿一年,可她呢?她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。”

王二柱沉默了。他知道郝國富的難處,也知道他心裡的那點執念。郝國富這輩子,沒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一百塊的衣服,卻總把妻子秀蘭的冷暖掛在心上。去年冬天,秀蘭的舊棉襖被寒風鑽透,凍得咳嗽了半個月,郝國富連夜去縣城,咬牙花了一百五給她買了件新棉襖,自己卻還是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外套。

“國富啊,”王二柱嘆了口氣,“咱也別太苦了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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