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繩夫妻
麻繩專挑稀處斷 命運專找苦命人
楊適存
北風捲著雪粒子，像無數把淬了冰的小刀子，刮在臉上又麻又疼。魯北平原的冬天，冷得格外凜冽，連空氣都像凍成了硬塊，吸進肺裡能嗆得人首咳嗽。市人民醫院的走廊裡，暖氣管道嗡嗡地響，卻沒烘熱多少空氣，牆角的陰影裡，還凝著一層薄薄的霜氣。
趙志堅蹲在病房門口的牆角，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雙手死死抱著頭。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壓抑的哭聲像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，悶悶的，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疼，斷斷續續從指縫間漏出來，在空曠的走廊裡盪開，又被風雪壓了回去。
走廊盡頭的病房裡，躺著他的媳婦，郝玉霞。
三天前，玉霞去城郊的批發市場批菜。為了省下三塊錢的短途運費，她頂著漫天風雪，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二手三輪車往家趕。那輛車跟著他們快十年了，車把磨得發亮，輪胎補了又補，卻陪著他們扛過了一次又一次難關。可那天，在一個下坡路口，一輛剎車失靈的麵包車衝了下來，三輪車被撞得翻了個底朝天，玉霞當場就昏了過去，額角的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。
這是這個家，三年裡遭遇的第五場劫難。
趙志堅和郝玉霞都是七十年代末生人，生在農村，長在田埂上。年輕時的趙志堅，身強體壯，是村裡有名的勤快人，挑著百十來斤的擔子能走二里地；郝玉霞模樣周正，手腳麻利，繡的鞋墊、納的鞋底，在村裡都是數一數二的。兩人經人介紹認識，沒什麼花前月下，只覺得對方實在、肯幹，就成了家。
剛結婚那幾年，日子雖不富裕，卻也有奔頭。趙志堅跟著村裡的建築隊去城裡幹活，郝玉霞在家種地、養豬，閒時做點針線活補貼家用。他們攢錢蓋了三間磚瓦房，還想著再攢點錢，給兒子報個興趣班，讓孩子比他們有出息。
可命運的鞭子，總是在人最踏實的時候，狠狠抽下來。
五年前的夏天，趙志堅在工地幹活時，腳手架突然鬆動，他從三樓摔了下來，右腿粉碎性骨折。手術費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，還欠了親戚朋友三萬多塊錢。那段日子，郝玉霞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照顧完趙志堅，再去地裡幹活，晚上回來還要給工地上的工人洗襪子、補衣服，換點零花錢。她的手被水泡得發白，指關節腫得老高，卻從沒在趙志堅面前抱怨過一句。
趙志堅拄著柺杖能走路後，不想讓玉霞一個人受累，拖著傷腿去跑摩的。不管颳風下雨，他都守在路口，有時候一天下來，只能掙幾十塊錢，卻捨不得給自己買瓶水，都攢著還債、給玉霞補身體。
本以為日子能慢慢好起來，可屋漏偏逢連夜雨。趙志堅的腿還沒完全康復，郝玉霞就查出了慢性腎炎，醫生說要長期吃藥，不能勞累，更不能幹重活。可家裡的債還沒還完，兒子還要上學，郝玉霞怎麼敢歇著？她偷偷把醫生開的藥換成了便宜的偏方，照樣下地、做家務，只是臉色越來越蒼白，人也越來越瘦。
趙志堅心疼她，讓她在家好好休養，玉霞卻笑著說：“我沒事，莊稼人哪有那麼嬌貴？你腿不好，家裡的活我多幹點是應該的。”她嘴上這麼說，可夜裡疼得睡不著覺，就悄悄坐在床邊揉腰，不敢讓趙志堅聽見。
麻繩專挑稀處斷，命運專找苦命人。以前聽村裡老人說這句話，趙志堅只當是句閒話，可當苦難一次次砸在自己身上，他才明白，這話裡藏著多少無奈和心酸。他和郝玉霞，就像一對被命運攥在手裡的陀螺，那根無形的鞭子，從來就沒停過，抽得他們不停旋轉，不敢有片刻停歇。
去年冬天，兒子考上了縣城的重點高中，學費和生活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。為了給兒子湊學費，趙志堅每天跑摩的跑到深夜，有時候遇到惡劣天氣，路上沒什麼人，他就騎著車在城裡轉，凍得手腳麻木也捨不得回家。郝玉霞則把自己攢了多年的嫁妝——一對銀鐲子賣了，又沒日沒夜地繡十字繡，眼睛熬得通紅，終於湊夠了兒子的學費。
兒子開學那天，揹著新書包，蹦蹦跳跳地說：“爸，媽，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，考上大學，讓你們過上好日子。”趙志堅和郝玉霞看著兒子的背影，眼圈都紅了。他們覺得，再苦再累，只要兒子有出息，就值了。
可命運的鞭子，又一次狠狠抽了下來。兒子剛開學沒多久，趙志堅就因為過度勞累，加上腿部舊傷復發，暈倒在路邊，被好心人送進了醫院。醫生說他是營養不良加上勞累過度，需要住院觀察。
郝玉霞守在病床前，握著趙志堅的手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：“志堅，咱不這麼拼了行嗎？債慢慢還，兒子的學費咱再想辦法，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，我和兒子可怎麼辦啊？”
趙志堅看著玉霞蒼白憔悴的臉，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他抬起手，用粗糙的拇指擦去玉霞臉上的眼淚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玉霞，對不起，讓你跟著我受苦了。可我是男人，是這個家的頂樑柱，我不能倒下。等我好了，我還能跑摩的，還能掙錢，咱們的日子會好起來的。”
那次住院花了不少錢，家裡的日子又一次陷入了困境。可趙志堅和郝玉霞誰也沒抱怨，出院後，趙志堅依舊跑摩的，郝玉霞則在家附近的小工廠找了份分揀零件的活，雖然工資不高，但能照顧家。
他們就像兩頭被鞭子抽打著的老牛，拼了命地往前拉，哪怕走得慢，哪怕渾身是傷，也從沒想過放棄。
可這次，郝玉霞被撞，像最後一根稻草，壓垮了趙志堅。
他蹲在醫院的走廊裡，想起了這些年的日子。想起自己摔斷腿時，玉霞默默流淚卻依舊堅強的樣子；想起玉霞生病時，強撐著做家務的樣子；想起為了給兒子湊學費，兩人省吃儉用，過年都捨不得買一身新衣服的樣子；想起那些難捱的夜晚，兩人坐在燈下，互相打氣，說日子會好起來的樣子。
越想，趙志堅的心裡越疼，哭聲也越來越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