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046章 平流層(1)

作者:楊適存·5小時前

平流

第一章 禮物

陳硯舟把最後一箱行李搬上車時,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,洇出一片深灰的印子。二月的懷慶府還裹著殘冬的冷,風捲著路邊未化的碎雪,打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過。他拉了拉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拉鍊,目光掃過院門口那棵老槐樹——樹身被他爹用柴刀刻過的“福”字還在,只是被歲月磨得淺了,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霧。

“硯舟,路上小心,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。”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他回頭,看見娘靠在門框上,手絞著藍布圍裙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。孃的頭髮又白了些,去年冬天咳得厲害,他走時給她買的止咳糖漿還放在堂屋的窗臺上,瓶身蒙著一層薄灰。

“知道了娘。”他應著,喉嚨發緊。這次去洛陽,是為了談那個 stalled 了三個月的工程款。甲方周志偉的公司卡在流程上,他跑了五趟,腿都快跑斷了,對方才鬆口,說讓他親自帶合同過去,“當面敲定”。

他知道“當面敲定”是什麼意思。懷慶府就巴掌大的地方,人情世故繞成一個死結。周志偉是他發小,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兄弟,當年他爹走得早,周志偉他娘還偷偷塞過兩個煮雞蛋。可現在,周志偉是甲方老闆,他是追著尾款跑的小包工頭,這層關係,早被錢和權磨出了一層薄冰。

車是二手的麵包車,發動機突突響,像個喘著氣的老人。他坐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,後視鏡裡,孃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。他踩下油門,車子晃了晃,碾過路上的冰渣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到洛陽時,天己經黑了。洛陽石化的方向在西邊,燈火像一串散落的珠子,沿著洛河鋪展開。他把車停在老城區的巷子裡,步行去周志偉的公司。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,玻璃門擦得鋥亮,前臺的小姑娘穿著統一的職業裝,笑容標準得像印出來的畫。

“陳先生,周總在辦公室等您。”小姑娘拿起電話,撥了個內線,聲音甜得發膩。

他跟著電梯往上,電梯壁上的鏡子映出他的樣子:頭髮剪得短,露出額頭,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,是常年跑工地熬出來的。他抬手理了理頭髮,口袋裡裝著一個布包,裡面是孃親手做的醬菜,還有一瓶自家釀的米酒。這是他能拿得出的,最像樣的“禮物”。

周志偉的辦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洛陽的夜景,洛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。周志偉坐在辦公桌後,穿著黑色西裝,打著紅色領帶,肚子微微凸起,手裡轉著一支鋼筆。看見他進來,周志偉抬了抬眼,嘴角扯出一個笑,卻沒起身。

“硯舟,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,聲音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熟稔。

陳硯舟走過去,把布包放在茶几上,“周哥,我娘做的醬菜,還有自家釀的米酒,你嚐嚐。”

周志偉的目光落在布包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拿起鋼筆,敲了敲桌上的合同,“硯舟,不是我說你,咱們這關係,你拿這些東西來,是不是太見外了?”

他沒接話,只是坐著。他知道,周志偉要的不是醬菜和米酒。三個月前,周志偉私下找過他,說公司最近資金緊,能不能“通融”一下,把工程款再拖兩個月。他當時沒答應,他手下的工人還等著錢過年,孃的藥費也還欠著。

“合同我看了,”周志偉終於開口,把合同推到他面前,“條款沒問題,但是……你也知道,公司有公司的規矩。上面批款,需要點‘表示’。”
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“表示”兩個字,像一根針,扎進他的耳膜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,信封上沒寫名字,也沒封口。裡面是他攢了半年的積蓄,兩萬塊。這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了。

“周哥,我就這點本事,這錢,是我給工人湊的過年錢,也是我孃的藥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你要是覺得不夠,我再想辦法。”

周志偉拿起信封,捏了捏厚度,嘴角的笑深了些。他把信封推回陳硯舟面前,“硯舟,你這是看不起我?”

陳硯舟的手攥緊了,指節泛白。他看著周志偉,這個曾經跟他一起在槐樹下掏鳥窩、一起在田埂上偷紅薯的兄弟,現在臉上掛著虛偽的笑,眼神里全是算計。他突然覺得,這辦公室的燈光太亮,照得人無處遁形。

“我不是看不起你,”他緩緩開口,“我是清楚,任何一個禮物,都有它的目的。”

周志偉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禮盒,推到陳硯舟面前,“那這個呢?這是我託人從南方帶回來的茶葉,正宗的西湖龍井,你不是喜歡喝茶嗎?”

禮盒是紅色的,燙金的“龍井”兩個字格外刺眼。陳硯舟看都沒看,“我不喝茶了,周哥。我現在只喝白開水。”

“你這性子,還是跟小時候一樣,擰巴。”周志偉嘆了口氣,拿起合同,在上面簽了字,“行了,合同我簽了,下週就能走款。你也別想太多,咱們是兄弟,我能看著你為難?”

他拿起合同,站起身。走出寫字樓時,風更大了,吹得他打了個寒顫。手裡的合同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他的臉。他沒有立刻走,而是沿著洛河慢慢走。洛河的水泛著冷光,岸邊的柳樹還沒發芽,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。

他想起小時候,爹還在,帶著他在洛河邊釣魚。爹的脾氣暴,一點小事就發火,有次他釣不上魚,哭了,爹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,罵他“沒出息”。可晚上,爹卻偷偷把釣上來的魚燉了湯,放在他床頭,還留了個魚肚子給他。

那時候,他不懂爹的脾氣,只覺得爹兇。首到爹走了,他才發現,那暴脾氣裡藏著的,是怕他吃不飽、穿不暖的牽掛。就像周志偉,現在的“兄弟情”裡,藏著的是錢和利的算計。

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布包,醬菜的香味透過布縫滲出來,淡淡的,卻很暖。這是孃的心意,沒有目的,只是想讓他在外面能吃到家裡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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