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下，拿起筷子，麵條的熱氣燻得他眼睛發酸。娘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吃，突然說：“硯舟，你跟周志偉那孩子，是不是鬧彆扭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手裡的筷子頓住。“沒，沒有。”
“娘都知道了，”娘嘆了口氣，“昨天周志偉他媽來送過餃子，說你去洛陽找他，他沒留你吃飯。還說，讓你別太較真，錢的事，能通融就通融，不能通融就拉倒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沉默著。孃的眼睛很亮，在燈光下，能看見裡面的血絲。“娘不是怪你，”娘伸手拍了拍他的手，“娘只是想告訴你，人這一輩子，別跟任何人走得太近，也別跟任何人走得太遠。就像手裡的沙子，握得太緊，會漏；握得太鬆，也會散。”
他想起周志偉的臉，想起辦公室裡虛偽的笑容，想起那些圍著他轉的、說著漂亮話的人。他突然覺得，孃的話，是用一輩子的生活經驗磨出來的，比任何道理都管用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鎮上的信用社。取了錢，給工人發了工資，又給娘買了藥。剩下的錢，他存了起來，一分都沒亂花。他知道，錢是底氣，也是安全感。在這個世界上，只有錢，才不會背叛他。
過了幾天，村裡的王嬸來找他。王嬸是村裡的媒人，嘴碎，誰家有啥事都知道。她拉著陳硯舟的手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，“硯舟啊，你現在出息了，在洛陽包工程，賺了大錢。村裡有個姑娘，叫林曉，跟你一樣，在洛陽上班，是個護士。我看你們倆挺般配的，要不，我給你們牽個線？”
陳硯舟笑了笑，“王嬸，謝謝你的好意。我現在忙，沒時間談物件。”
“忙啥忙，男人成家立業，成家在前，立業在後。”王嬸不依不饒，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，“你看，這姑娘長得俊，心眼也好，跟你一樣，都是踏實人。”
照片上的姑娘，扎著馬尾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，看著很乾淨。他看了一眼，就移開了目光。他知道，王嬸的“好意”背後，是一堆說不清的人情。林曉家跟王家是遠親，王嬸牽線，不是為了他，是為了王家的面子。
“王嬸，真的不用。”他把照片推回去，“我現在只想把錢賺夠，把我娘照顧好。別的事，都不想想。”
王嬸的臉沉了下來，“硯舟，你這是啥意思？不給我面子是吧？我可是為了你好！”
“王嬸，我不是不給你面子，”他的語氣很平，“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我怕，這份好，背後藏著別的目的。”
王嬸愣了一下，然後冷哼一聲，轉身走了，邊走邊嘟囔：“真是翅膀硬了，看不起人了。”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王嬸的背影消失在巷尾。風捲著地上的落葉，打在他的腳邊。他想起娘說的“平平淡淡才是最好”，不是拒絕所有人，而是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。這個距離，不遠不近，不親不疏，既能守住自己的底線，也不會被別人的目的所裹挾。
下午，他去了老槐樹底下。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曬太陽，看見他來，都熱情地打招呼。“硯舟回來了？洛陽的工程順不順利？”“聽說你賺了大錢，給你娘買了新衣服？”
他一一應著，坐在石凳上。李大爺是村裡的老支書，跟他爹是老朋友。李大爺遞給他一支菸，“硯舟，王嬸給你介紹物件的事，我聽說了。你別往心裡去，王嬸就是那性子，嘴碎，心不壞。”
“李大爺，我知道。”他接過煙，沒點，放在手裡轉著，“我不是反對處物件，我只是……怕。”
“怕啥？怕遇人不淑？”李大爺笑了，“你這孩子，從小就心思重。不過，你說得對，人和人之間，得有個度。太近了，容易受傷；太遠了，又顯得冷漠。”
他想起周志偉，想起王嬸，想起那些曾經對他笑過、後來又在背後議論他的人。他突然明白，這個“度”，就是他的底線。他的底線，是娘，是自己的良心，是那份不被世俗裹挾的純粹。
“李大爺，你說，人這一輩子，怎麼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線？”他問。
李大爺抽了口煙，緩緩吐出，“守底線不難，難的是守初心。你爹當年，村裡有人給他送錢送糧，讓他幫著蓋房子時偷工減料，你爹愣是沒答應。他說，做人得憑良心，不能賺黑心錢。你現在，也得記住這句話。”
他點點頭。爹的話，像一道刻在骨子裡的烙印，不管過了多少年，都不會消失。
從老槐樹下回來，他路過林曉家的門口。林曉的娘正在門口曬被子，看見他，笑著打招呼，“硯舟回來了？聽說你在洛陽混得不錯？”
“林嬸，還好。”他應著，腳步沒停。
“曉丫頭昨天還跟我說，想回趟家，”林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，“她說，在洛陽上班累，想回來歇歇。”
他沒回頭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他知道，林曉是個好姑娘，乾淨、善良，跟他一樣，都是從農村出來，在城裡打拼的人。可他現在，沒精力，也沒資格去談一場戀愛。他的世界裡，只有娘，只有錢，只有那份沉甸甸的責任。
他不是不想靠近別人，只是不敢。他怕自己的真心，被別人當成利用的工具；他怕自己的付出，換來的是一場空歡喜。就像當年，他把爹留下的那把柴刀，當成寶貝一樣珍藏，可最後，柴刀還是被歲月磨鈍了，像爹的脾氣，慢慢被生活磨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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