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中門
一、冬日的火光
一九八七年的冬天，湖北襄陽下轄的那個小鎮，冷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。
鎮子不大，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，用不了二十分鐘。街兩邊是那種老式的磚瓦房，牆根底下長著青苔，屋簷上掛著冰凌，太陽一照，亮晶晶的，像一排排廉價的玻璃墜子。鎮中學就在街的東頭，幾排平房圍成一個院子，院牆是紅磚砌的，上面插著碎玻璃碴子，防止有人翻牆。操場上光禿禿的，只有一根旗杆立在正中間，旗杆頂上的鐵皮風標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，像一隻凍僵了的鳥在叫。
蔣心門就是在那年冬天來到這個世上的。準確地說，她己經來了兩年了，但兩歲的孩子對這個世界還說不出什麼完整的感受。她只知道冷，知道火是暖的，知道爸爸做的飯比媽媽做的好吃，知道媽媽抱她的時候身上有一股粉筆灰的味道。
她的爸爸蔣世安，是鎮中學的校長，也是這所中學的語文老師。西十出頭，瘦高個子，戴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走路的時候喜歡把一隻手背在身後，像舊時候的私塾先生。鎮上的人提起他，都說“蔣校長是個好人”，這個評價在小地方，己經是最高的讚譽了。
她的媽媽陳玉蘭，也是這所中學的老師，教數學。比蔣世安小兩歲，圓臉，短髮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不是本地人，是從隔壁縣嫁過來的，嫁過來之後就再沒離開過這個小鎮。她常說，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了多少學生，而是嫁了一個會做飯的男人。
那個冬天的下午，陳玉蘭不在家。
她去鎮上開會了，說是縣裡來了人，要搞什麼教學改革，所有學校的骨幹教師都要去。臨出門的時候，她蹲下來，把蔣心門的棉襖釦子一顆一顆扣好，又把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，末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。
“乖乖在家，聽爸爸的話。”她說。
蔣心門那時候還不太會說話，只會咿咿呀呀地點頭，然後把圍巾的一角塞進嘴裡，開始咬。
陳玉蘭站起來，對正在廚房裡忙活的蔣世安喊了一聲：“老蔣，我走了，飯你做，別光顧著看書把鍋燒糊了。”
廚房裡傳來蔣世安的聲音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路上慢點。”
陳玉蘭又看了女兒一眼，推開門，走進了外面灰濛濛的冬天裡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北風灌進來一綹，把灶臺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。
二、火
蔣家的房子是學校分的家屬房，兩間正房帶一間廚房，廚房後面連著一個小柴房。柴房裡堆著劈好的木柴和幹稻草，是蔣世安託人從鄉下弄來的，夠燒一整個冬天。
蔣心門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。
不是因為吃的，是因為那個鐵爐子。
那是一個鑄鐵的爐子，圓墩墩的，肚子裡塞滿了紅通通的炭火，爐面上坐著一把黑乎乎的水壺，壺嘴突突地冒著白氣。整個廚房被爐火烘得暖洋洋的，跟外面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兩個天地。
蔣心門搬了她的小板凳，坐在爐子旁邊，兩隻手伸出去，像一隻烤火的貓。
蔣世安在案板前切菜，刀落得又快又勻，土豆絲切得跟火柴棍似的。他一邊切一邊回頭看女兒，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烤火，心裡覺得踏實。
“心心，冷不冷？”他問。
蔣心門搖搖頭，把兩隻手縮排袖子裡，又伸出來，嘴裡發出“呼呼”的聲音，學大人呵氣取暖的樣子。
蔣世安笑了，繼續切菜。
爐子旁邊有一根撥火棍，鐵打的，一頭彎成一個鉤子，平時用來捅爐灰的。蔣心門看見了那根棍子，伸手夠了過來，握在手裡。棍子對她來說有點沉，她兩隻手捧著，像捧著一把寶劍。
她看了看爐子，又看了看手裡的棍子，然後做了一件兩歲孩子都會做的事——她把棍子的一頭伸進了爐膛裡。
爐膛裡的炭火被攪動了，火星子噼裡啪啦地濺出來，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。蔣心門看得入了迷，她把這根棍子從爐膛裡抽出來，棍子的一頭己經燒紅了，冒著細細的煙。她舉著這根“火棍”，在面前慢慢地轉了一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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