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水浸透了她的傷口，浸透了她的每一寸皮膚。水面上浮起一層細細的血絲，慢慢地散開，像一朵紅色的花在冰水中綻放。
火，終於滅了。
蔣世安把女兒從水缸裡撈出來的時候，她己經不哭了。她渾身發抖，嘴唇青紫，右眼完全閉著，左眼半睜半閉，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、受了重傷的小鳥。
他用自己的棉襖把她裹住，抱在懷裡，跪在院子裡，衝著隔壁鄰居家的方向，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：
“來人啊——！”
五、抉擇
蔣心門在縣醫院住了西十多天。
燒傷最怕的是感染。縣醫院的醫療條件有限，沒有專門的燒傷科，只能把她放在外科病房裡，用紫外線燈每天照兩次，換一次藥。換藥的時候是最疼的，紗布跟傷口長在一起，要一點一點地揭下來，露出底下粉紅色的、還在滲液的新肉。每次換藥，蔣心門都哭得聲嘶力竭，嗓子都哭啞了，後來哭不出聲了，只是張著嘴，無聲地發抖。
但最讓蔣世安和陳玉蘭絕望的，不是燒傷本身。
是蔣心門的右眼。
火災之後，她的右眼就完全看不見了。縣醫院的眼科大夫用了一個小手電筒照了照，搖了搖頭，說：“角膜損傷太嚴重了，可能是高溫灼傷加上煙燻造成的。我們這裡沒有條件做進一步檢查，建議你們去市裡的大醫院看看。”
蔣世安帶著女兒去了襄陽市中心醫院。眼科主任看了之後，說了同樣的話——角膜嚴重損傷，需要做角膜移植手術，但手術費至少要幾萬塊，而且角膜來源非常緊張，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幾萬塊。在一九八七年，一個鎮中學的校長，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兩百塊。
蔣世安沒有猶豫。
他回到學校，寫了一封辭職信。
鎮教育組的組長找他談了三次話，勸他再考慮考慮。說他是鎮中學的頂樑柱，說學校離不開他，說可以給他批長假，工資照發，等孩子好了再回來。
蔣世安都拒絕了。
“我是校長，也是父親。”他說，“學校可以沒有我，但心心不能沒有爸爸。”
他把辭職信交上去的那天，陳玉蘭沒有反對。她只是站在他身邊，握著他的手，像那天在醫院走廊裡一樣，說了西個字：“你做對了。”
六、那本書
蔣世安辭職後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兒身上。
他開始瘋狂地尋找一切能治療女兒眼睛和燒傷的方法。他去襄陽的圖書館翻醫學書籍，去縣城的新華書店買醫療手冊，甚至託人從省城帶回來幾本燒傷治療的專著。但那些書裡寫的，都是常規的治療方法，對於蔣心門這樣嚴重的傷情，幾乎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。
有一天，他在家裡整理書架的時候，無意間翻到了一本舊書。
那本書被塞在書架的最底層，夾在一堆發黃的課本和教案中間。他都不記得這本書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家的。也許是他的父親留下的，也許是從某個舊書攤上買來的，也許是某個學生家長送的——他完全想不起來了。
但那本書，改變了一切。
那本書不大，大概只有巴掌大小，厚度卻有兩三公分。封面是深藍色的粗布，上面的字跡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。書頁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質——薄得像蟬翼，對著光看幾乎是半透明的，但摸上去卻有一種柔韌的質感，既不像普通的紙，也不像布，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東西。顏色是淡黃色的，像被歲月浸泡過的顏色。書頁的邊緣己經有些捲曲了，但沒有發脆，翻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“沙沙”聲，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地面。
整本書是線裝的，用白色的棉線訂在一起，線己經有些鬆了，但依然結實。翻開封面，裡面的字全是繁體豎排，一筆一畫都是手寫體的刻本，字形古拙，有些字他看了半天才認出來。
這是一本醫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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縷一第、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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