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城內外：餘燼
作者：楊適存
第三章 破碎的賬本
蘇晚晴沒有哭，也沒有鬧。她默默地回了鋪子，把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賬本從櫃檯最裡面的抽屜裡翻了出來。賬本的封皮己經被磨得發亮，邊角卷著毛邊，裡面的紙頁泛黃，密密麻麻的字跡是她一筆一劃寫上去的。
從鐵皮棚開張那天起，每一筆進貨款、每一筆銷售額、每一次買水泥沙子的開銷，甚至連買煤爐的十五塊錢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翻到第一頁，上面還記著開業第一天的收入——賣了兩袋水泥，掙了八塊錢。那天晚上，她和陳立東就著鹹菜啃饅頭，卻笑得像個傻子。
蘇晚晴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一頁一頁地翻著賬本。紙頁上的字跡，有的被汗水暈開，有的沾著水泥灰，每一筆都浸著他們的苦和累。她想起那個大雪天，陳立東為了省五塊錢運費，硬是蹬著三輪車拉了三百斤水泥，回來的時候，眉毛上都結了冰碴子；想起她自己，為了多賣一袋瓷磚，頂著大太陽跟客戶磨了兩個鐘頭，嘴唇乾裂得流了血；想起那些在鐵皮棚裡的夜晚，他們圍著煤爐，一起規劃著未來，說等攢夠了錢，就把鋪子擴大，再買個三輪車，不用再靠肩膀扛。
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砸在紙頁上，暈開了一片墨痕。蘇晚晴用手背擦了擦眼淚，卻越擦越多，最後索性抱著賬本，肩膀微微聳動著，壓抑的嗚咽聲在空蕩蕩的門面房裡迴盪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陳立東才回來。他身上的香水味濃得嗆人，還帶著酒氣，腳步虛浮地晃進鋪子。看到坐在地上的蘇晚晴，他皺了皺眉，語氣不耐煩：“大晚上的坐地上幹什麼？不嫌涼？”
蘇晚晴沒有抬頭，只是把賬本和那本皺巴巴的房產證一起，用力地摔在他面前。房產證上的“孟瑤”兩個字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刺眼得厲害。
“陳立東，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你告訴我，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陳立東的臉，瞬間變得慘白。他看著地上的房產證，又看看蘇晚晴通紅的眼睛，張了張嘴，想解釋，卻發現喉嚨發緊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那些敷衍的話，那些騙她的藉口，在這一刻，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蘇晚晴看著他慌亂的眼神，心裡最後一點念想，也碎了。她想起那個除夕的雪夜，想起那個煤爐上的白菜肉餡餃子，想起他說過的“蓋兩層門面房”的承諾，想起這些年她跟著他吃過的苦，那些話，那些事，現在聽來，像個天大的笑話。
“這些年，我們一起在鐵皮棚裡挨凍，一起啃涼饅頭，一起冒著大雨護水泥，一起……”蘇晚晴的話沒說完，就被陳立東粗暴地打斷了。他像是被戳中了痛處，又像是惱羞成怒，一把奪過賬本，雙手用力一撕。
“刺啦——”
牛皮紙的封皮被撕開，裡面的紙頁散落一地，像被風吹落的雪花。
“夠了！”他吼道，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，面目猙獰，“那些窮日子，我過夠了！我告訴你蘇晚晴，我現在是老闆了，我不想再跟著你過那種摳摳搜搜的日子！你看看你，穿的什麼，用的什麼，整天就知道守著那個破賬本，跟孟瑤比起來，你簡首像個黃臉婆！”
蘇晚晴愣住了。她看著滿地的紙屑，看著陳立東猙獰的臉，看著這個自己愛了多年、陪了多年的男人，突然覺得，眼前這個人，她從來都沒有認識過。
窗外的雨，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。雨點打在玻璃窗上，噼裡啪啦地響，像在哭。
而另一邊，住進城郊新房的孟瑤，正盤算著怎麼把陳立東的家底攥得更牢。這天下午，她閒著沒事，想起家不遠的巷子裡住著個叫李娟的閨蜜，兩人是在酒店打工時認識的，脾性相投，都愛琢磨怎麼靠著男人過上好日子。她拎著一袋剛買的水果，踩著高跟鞋，扭扭捏捏地往李娟家走。
還沒走到門口，就聽見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孟瑤撇撇嘴，抬手敲了敲那扇斑駁的木門。
“誰啊？”李娟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。
“我，孟瑤。”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李娟探出頭來，頭髮亂蓬蓬的，領口歪著，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褪去的紅暈。不等孟瑤說話，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就從李娟身後擠了出來，眼神躲閃，手忙腳亂地扯了扯衣角，嘴裡含糊地說了句“我還有事”，就低著頭匆匆走了。
孟瑤的目光在男人的背影和李娟慌亂的神色間轉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。
李娟反手關上門，拍了拍胸口，故作鎮定地接過水果：“剛一個朋友，路過坐坐。”
“朋友？”孟瑤拖長了語調，眼神里滿是戲謔，她伸手挑了挑李娟歪掉的領口，“這朋友來得可真巧，我再晚來五分鐘，怕是都撞不見呢。”
李娟臉上一紅，卻也不羞赧，反而拉著孟瑤往屋裡走，大大咧咧地說：“嗨，這年頭，誰還沒個三兩個朋友。你不也一樣？那個陳老闆，對你可是大方得很。”
兩人坐在沙發上，嗑著瓜子，聊起各自的“門路”。李娟眉飛色舞地說著自己怎麼哄得一個有錢的老男人給她買首飾，孟瑤則得意地炫耀陳立東給她買的房子和名牌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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