責任傀儡
一
林知遠這輩子，最怕的事有兩件：一是鬧鐘響，二是有人問他“你到底想要什麼”。
鬧鐘響意味著新的一天開始了，他得從被窩裡爬出來，穿上衣服，去學校，站上講臺，講那些他講了八年的課文——《背影》《荷塘月色》《故都的秋》。他講得很好，學生愛聽，校長滿意，家長放心。可沒有人知道，他每次講到朱自清父親爬月臺那段，都要刻意停頓一下，咽一口唾沫，才能繼續往下講。
不是因為感動，是因為他想起了另一個人。
至於“你到底想要什麼”這個問題，他更怕。因為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什麼——不想要相親，不想要將就，不想要一個“差不多”的人，過一種“差不多”的日子。可你要問他想要什麼，他答不上來。
他像一具傀儡，被一根叫“責任”的線牽著，走該走的路，做該做的事，說該說的話。線的那一頭是誰在牽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，不能倒，不能讓人看出——這個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語文老師，心裡是空的。
這種空，是從二十三歲那年開始的。
那年他大學畢業，考上了縣城中學的編制，成了一名語文老師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——工作穩定，父母健康，前途光明。可他的心裡，一首壓著一塊石頭。
那塊石頭的名字叫蘇晚。
蘇晚是他的高中同學，他從高一那年就開始喜歡她。她坐在他前排，扎馬尾辮，後腦勺的弧度很好看。她喜歡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，畫得歪歪扭扭的，可她畫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起來，像藏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他喜歡了她六年。六年裡，他寫過三封信，一封都沒寄出去。他說過無數次“明天就告訴她”，每一次都拖到了“後天”。他不是膽小，他是覺得自己不夠好。他覺得蘇晚應該配一個更好的人——更帥的，更有錢的，更會說話的。他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顆心。可心這個東西，看不見摸不著，拿什麼跟人家比？
所以他等。等自己變好，等自己有資格，等那個“合適的時機”。
他等了六年，等來了蘇晚的婚禮。
二
蘇晚結婚那天，是十月十六號。天很藍，風很輕，是個好日子。
林知遠坐在宴會廳的角落裡，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，手裡攥著一個紅包，裡面裝著他一個月的工資。他沒有隨份子名單上的大多數人那樣，把紅包塞給收禮金的人就轉身離開。他坐下來了。他要參加這場婚禮。
他要親眼看見蘇晚穿婚紗的樣子。他要親耳聽見她說“我願意”。他要讓自己死心。
蘇晚出來了。白色的婚紗，長長的頭紗，手裡捧著一束香檳玫瑰。她化了妝，比她平時好看——不，不是好看，是“隆重”。她平時不化妝的，扎個馬尾就出門，素面朝天的，可他覺得那才是最好看的蘇晚。現在的她像一個精緻的瓷器，很美，可不像她了。
她挽著父親的胳膊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，她看了他一眼。就那麼一眼，很快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湖面的一絲漣漪。可他知道她看見他了。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哭。
他坐在那兒，心跳得很快，快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耳膜在嗡嗡響。
主持人說了一堆話，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他的眼睛一首盯著蘇晚，盯著她的側臉，盯著她低垂的睫毛，盯著她握著捧花的手指。他認識那雙手，高中三年，她坐在他前面，每次交作業的時候，她都會回過頭來，用那雙手把一摞本子遞給他。他接過本子的時候，指尖偶爾會碰到她的指尖，那種觸感，他記了六年。
“蘇晚女士，你願意嫁給趙志遠先生為妻嗎？”
主持人的聲音像一根針，扎進了他的耳朵。
他渾身一緊，手指攥住了椅子扶手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——不願意！她不願意！她應該嫁給我！
他想站起來。他想衝上去。他想對著所有人喊：“她喜歡的人是我！”
可他沒動。
他坐在那兒，像一尊雕塑。他的手攥著扶手，指節發白。他的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，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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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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