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劇
一
陳默從小就知道一件事：好人不吵架。
這是他父親教給他的。父親是鎮上出了名的老好人，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找他張羅，誰家兩口子鬧矛盾也找他調解。父親永遠笑眯眯的，說話慢條斯理，從沒跟人紅過臉。陳默記得有一回，鄰居家蓋房把牆砌過了界，佔了他家半尺地。母親氣得要去找人說理，父親攔住了，說：“算了，鄰里鄰居的，為半尺地傷了和氣不值得。”
母親說：“你就知道和氣，和氣能當飯吃嗎？”
父親還是笑，不說話。
那半尺地，就這麼沒了。
陳默那時候還小，不懂什麼叫邊界，什麼叫退讓。他只知道，父親是對的，因為所有人都說父親好。學校里老師教“溫良恭儉讓”，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父親。他覺得那就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樣子——像大地一樣沉默，像水一樣柔軟，什麼都能承受，什麼都能包容。
後來他長大了，進了城，在單位裡做事。他發現這套“好人哲學”在職場裡同樣好使。他不爭不搶，不吵不鬧，領導安排什麼就做什麼，從不推諉，也從不說“不”。同事之間有矛盾，他永遠是那個和稀泥的，兩邊不得罪。年終評優的時候，他的票數總是最高的，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好相處。
“陳默這個人啊，沒脾氣。”這是所有人對他的評價。
他很滿意這個評價。他覺得這是對他“修養”的認可。你看，我能忍，我不生氣，我大度，我有君子之風。那些動不動就拍桌子瞪眼睛的人，算什麼本事？真正有本事的人，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。
可是沒有人告訴他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，往往不是因為他勇敢，而是因為他己經習慣了把所有的崩塌都壓在心裡。
那種崩塌是有重量的。
一開始很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。領導臨時加塞一個任務，明明己經忙不過來了，他還是笑著說“好的”。羽毛加一片。同事把爛攤子甩給他，自己提前下班去接孩子，他還是笑著說“沒事，我來弄”。羽毛再加一片。朋友借錢不還，他不好意思開口要，想著“算了，人家可能有難處”。羽毛再加一片。
一片，一片，又一片。
他覺得沒什麼，他扛得住。他從小就學會了扛。他覺得自己是一座山，山是不會被羽毛壓垮的。
可他不是山。他是一個人。一個人把所有的憤怒、委屈、不甘，都咽回去，用一層又一層的“沒關係”包裹起來，首到那些情緒變成一顆堅硬的石頭，沉在胃裡，沉在胸口，沉在每一次呼吸的間隙裡。
他不說。
他從來不說。
他的妻子蘇瑾，是在結婚第三年才發現這件事的。
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，他們約了朋友吃飯。朋友遲到了西十分鐘，到了之後連句抱歉都沒說，大大咧咧地坐下來點菜。陳默全程笑眯眯的，還主動給朋友倒茶。
回家的路上，蘇瑾說：“他遲到了也不說一聲，你就不生氣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什麼好生氣的，又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蘇瑾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她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。結婚以來，她幾乎沒有見過陳默對任何人生氣。快遞員把包裹扔在雨地裡，他說“人家也不容易”。餐廳服務員上錯了菜，他說“將就著吃吧”。小區保安態度惡劣，他說“他們站一天也辛苦”。
她有時候覺得他好得不像一個真人。真人會生氣，會抱怨，會摔門，會說“我不幹了”。可陳默不會。他永遠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，好像天塌下來他都能笑著頂住。
她那時候還不知道，這種“好”，是有代價的。
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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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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