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有一次她問陳默：“你為什麼不跟大劉翻臉？”
陳默說：“十幾年的朋友了，為了一句話翻臉，不值得。”
她說：“可他不止說了一次。”
他說：“男人嘛，心胸要開闊一點。”
蘇瑾沒有再說什麼。可她心裡在想：男人的心胸，難道就是用來裝這些的？裝別人的刻薄，裝自己的委屈，裝所有的憤怒和不甘，然後告訴自己“我是大度的”？那這不叫心胸開闊，這叫自殘。
可她也沒說出來。
她學會了陳默的方式——把話咽回去，把情緒壓下去，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。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，也許是結婚第五年，也許是第七年，也許更早。她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，也變成了一個“演”的人。在朋友面前，她是那個“嫁了個好老公”的蘇瑾；在父母面前，她是那個“過得很好”的女兒；在女兒面前，她是那個永遠情緒穩定、從不發脾氣的媽媽。
他們都在演。
演一個完美的家庭，演一對恩愛的夫妻，演兩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。他們在別人搭建的舞臺上，按照別人寫好的劇本，一絲不苟地表演著“幸福”。
可下了臺，卸了妝，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。
西
身體不會說謊。
這是蘇瑾在陳默確診之後，反反覆覆想到的一句話。
肺腺癌。醫生說是長期情緒壓抑、免疫系統受損導致的。蘇瑾站在病房外面，看著手裡那張CT片子，上面的白影像一朵花，開在陳默的肺葉上。一朵有毒的花，用十五年的沉默澆灌出來的花。
她想起他那些年所有的“沒關係”“沒事”“我很好”。想起他深夜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菸的背影。想起他在書房裡發抖的手。想起他每次要跟人起衝突時，那種突然變得空洞的眼神——他在那一刻把自己抽離出去了，像一個人站在舞臺邊上，看著自己在臺上表演，而真正的自己，躲在側幕條後面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他住了院。
化療的副作用來得很猛烈。他開始嘔吐，吃什麼吐什麼，吐到胃裡翻江倒海，吐到膽汁都出來了。可他吐完之後，會擦乾淨嘴角，對蘇瑾說：“沒事，就是有點反胃。”
“沒事。”又是“沒事”。
蘇瑾坐在床邊，看著他灰敗的臉色，突然覺得很憤怒。不是對他憤怒，是對這十五年的“沒事”憤怒。她想起他第一次胃疼的時候，她說去醫院看看吧，他說沒事，忍忍就過去了。忍過去了。第二次，第三次，第西次。每一次都是“沒事”，每一次都是“忍忍就過去了”。他忍了十五年，忍到胃潰瘍，忍到肺結節，忍到肺癌。
他一首在忍。
忍到身體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她給他擦身體。化療讓他瘦了很多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，皮膚下面幾乎沒有脂肪，像一層薄紙貼在骨頭上。她拿著毛巾，從肩膀擦到胸口，突然看見他左胸下面有一塊淤青。
她說：“這是怎麼弄的？”
他說：“不知道，可能是磕到了。”
她看著他，突然說：“陳默，你能不能有一次，不要跟我說‘不知道’‘沒事’‘沒關係’？你能不能告訴我，你到底怎麼了？”
他愣住了。
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。她的聲音在發抖，眼眶紅了，手攥著毛巾，指節泛白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病房裡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，滴滴，滴滴，像一隻不緊不慢的鐘，在替他們數著剩下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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