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子
一
周明遠這輩子最怕的東西，是一副撲克牌。
不是怕牌本身，是怕牌翻過來那一刻，命運從紙片裡探出頭來，衝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輕飄飄的，像風，像水，像一個人轉身離開時裙襬帶起的那一點氣流。可它能在心裡住一輩子。
他第一次見到林小曼的時候，是高一秋天。
那時候學校的教室還是老式的，窗戶很高，陽光從上面斜斜地照進來，在空氣中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。她坐在他前排，扎一個馬尾辮，發繩是淡藍色的，洗得有些發白。她上課的時候喜歡微微側頭聽老師講課，側臉在光柱裡有一層很淡的絨毛，像一顆剛摘下來的桃子。
他不記得那節課老師講了什麼。他只記得她突然回過頭來。
也許是借一塊橡皮，也許是問一道題，也許什麼原因都沒有。她就是回了頭。西目相對的那一瞬間，她的眼睛彎了一下，嘴角翹了一下，然後飛快地轉回去了。
就這麼一下。
周明遠坐在後面，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，然後鬆開，然後——化了。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“電光石火”，不是小說裡寫的“五雷轟頂”。就是化了。像一塊冰放在溫水裡，悄無聲息地，從邊緣開始模糊，然後整個兒地變成一汪水。他不知道那叫什麼。後來他想了很久，覺得那大概就是“喜歡”。不是那種想要佔有的喜歡，是那種——看見她，就覺得這個世界還可以的喜歡。
從那以後，他上課開始走神。不是不想聽講，是她的馬尾辮總是在他眼前晃。她寫字的時候會微微低頭，後頸露出一小截，白白的，細細的，像一根新生的蘆葦。她偶爾會伸個懶腰，胳膊肘差點碰到他的桌面，他就趕緊把本子往後縮一下，怕她發現他在看她。
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會說。他家裡窮，穿的衣服永遠是那兩件換著穿，洗得領口都鬆了。他的書包是母親用舊布縫的，跟班上同學那些花花綠綠的雙肩包放在一起，像一隻醜小鴨蹲在一群天鵝中間。他不敢開口。他覺得他一張嘴，她就會看見他身上的窮酸氣，就會轉過頭去，再也不回頭了。
可是她還是回頭。
隔三差五地回頭。有時候是借筆，有時候是問題，有時候什麼都不為，就是回頭看他一眼，笑一下，然後轉回去。那些笑容像一顆一顆的糖，他含在嘴裡，捨不得咽，也捨不得化。他晚上躺在床上，把那些笑容一個一個地翻出來，在黑暗中反覆地看，看到嘴角翹起來，看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。
他知道她也喜歡他。
那種喜歡不需要說出口，像兩顆種子埋在土裡，隔著黑暗也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。他們之間隔著一排課桌的距離，可他覺得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。空氣是透明的，時間也是透明的，所有的一切都是透明的，只有她回頭的那一瞬間，是彩色的。
可是他沒有說。
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二
高三畢業那天，所有人都哭了。哭完之後，各奔東西。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專，她去了另一個城市的學校。他們交換了地址，寫過幾封信，信裡說的都是些不鹹不淡的話——“最近好嗎”“天氣冷了多穿點”“考試加油”。那些信他每一封都讀了十幾遍，讀到紙都起了毛邊，讀到上面的字跡他閉上眼睛都能默寫出來。可他回信的時候，寫的還是那些不鹹不淡的話。
他不知道怎麼寫。他想寫“我想你”，可他覺得這三個字太沉了，他扛不動。他想寫“我其實從高一就開始喜歡你了”，可他覺得這句話寫出來，就像把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大白於天下，他不知道後果是什麼。他害怕後果。他從小就害怕後果。因為他窮，他輸不起。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是萬丈深淵，他只能站在岸邊，小心翼翼地伸一隻腳探一探，然後縮回來。
信寫著寫著就少了。一個月一封，兩個月一封，半年一封。後來就沒有了。不是不想寫了，是不知道寫什麼了。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，過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生活，她說她的社團活動、她的新朋友、她的食堂裡新出的菜，他在信紙上看了半天，發現自己接不上話。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生活——上課、打工、上課、打工，每天像一頭驢一樣圍著磨盤轉，轉完了倒頭就睡。他沒有社團，沒有新朋友，食堂裡新出的菜他也吃不起。
他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堵牆。那堵牆不是距離，是生活。他的生活太沉了，沉到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夠另一個人。
他想，算了吧。人家姑娘值得更好的。
這個“算了吧”，他說了三年。
三
再見面的時候，是畢業後的第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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