切片·陀螺·魔咒
楔子
小時候，他覺得父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總是在傍晚時分才出現在家門口，衣服上沾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。父親不怎麼說話，吃飯的時候低著頭，呼嚕呼嚕地扒飯，偶爾抬起頭來，目光從他們兄妹幾個臉上掃過去，像是清點貨物，確認都在，就又低下頭去。
他曾經很羨慕班上的張偉。
張偉的父親是糧站的站長，逢年過節，家裡堆著成箱的蘋果和橘子。張偉穿的白球鞋永遠是新的，鉛筆盒是帶吸鐵石的那種，翻開蓋子，裡面還有九九乘法表。
而他的父親，只是一個修農機的。
“爸，張偉他爸給他買了新書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，我想吃橘子。”
“等過年。”
“爸，你為什麼不能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他嚥了回去。因為父親抬起頭來看他，那目光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愧疚，只有一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。
很多年後他才明白，那叫無力。
一個男人，面對生活時的無力。
一、父親
父親叫周德茂。
這個名字取得好，德茂，道德茂盛。可道德茂盛不能當飯吃。
周德茂年輕的時候在生產隊開拖拉機，後來分田到戶，拖拉機沒了，他就自己買了臺手扶拖拉機，給村裡人耕地、拉貨、收莊稼。一年到頭，從早忙到晚，手上的繭子厚得能劃火柴。
可錢呢？
沒錢。
三個孩子要吃飯，要上學，要穿衣。母親在鎮上供銷社上班，一個月幾十塊錢。兩口子掰著手指頭算賬，算來算去，月月精光。
他記得有一年冬天，家裡燒不起煤，母親把灶膛裡的灰扒出來，裝進鐵盆，放在屋裡取暖。灰盆冒著嗆人的煙，燻得他眼睛疼。他跟母親說，媽，煙大。母親說，忍忍，開春就好了。
他那時候想，開春就好了。為什麼總是開春就好了？春天來了，就不會冷了嗎？春天來了，就有錢了嗎？
後來他才知道，春天來了，日子還是一樣。
只是不冷了而己。
父親從不抱怨。
這是他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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