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內獨身
作者：楊適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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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知白把論文的最後一個註釋核對完，儲存文件，合上筆記型電腦。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，己經是晚上十點一刻了。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把桌上散落的書摞整齊，拿起公文包，關燈，鎖門。
走廊裡黑漆漆的，聲控燈被他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一盞一盞地喚醒。他走過貼滿學術海報的公告欄，走過掛著“文學院”牌匾的正廳，走出那扇厚重的玻璃門。秋夜的風灌進領口，他微微縮了一下脖子，沒有加快腳步。
他習慣了一個人走夜路。
車停在學院地下車庫，一輛開了七年的黑色帕薩特，擦得乾淨，但能看出年份。他發動車子，等熱車的半分鐘裡，看了一眼手機。沒有未接來電，沒有新訊息。妻子鄒敏最後一條微信是下午五點發的：“晚上有飯局，你自己解決。”
他回了個“好”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車子駛出校門，拐上主路。這座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，高架橋上車輛川流不息，每一輛車裡都坐著一個人，或者幾個人。他覺得自己像是這車流裡一個沉默的細胞，隨著大流往前湧，不知道要湧向哪裡，只知道不能停下來。
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。他把車停進車位，坐電梯上十二樓，指紋鎖響了一聲，門開了。屋裡黑著燈，鄒敏還沒回來。他換了鞋，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，去廚房倒了杯水，站在黑暗中喝完。
他沒有開客廳的燈。不想開。開了也是一個人，那盞燈照亮的不過是一套裝修精緻的空房子，和一屋子的安靜。
這套房子一百西十平，三室兩廳，裝修花了西十多萬。鄒敏主導的設計，北歐簡約風，灰色系的牆，原木色的傢俱，陽臺上養著好幾盆綠植，客廳書架上擺著他們各自的書，他的偏古典文學和理論，她的偏教育學和心理學。房子看起來體面、舒適、有品位。來過的同事朋友都說“你們家真漂亮”。
但他們不知道，這套漂亮房子裡，住著兩個越來越像室友的人。
宋知白今年西十一歲，是這所省屬重點大學文學院的副教授，碩士生導師。博士畢業那年他三十二，在學術界算是正常速度。之後九年，他發了十幾篇C刊，出了一本專著，拿了一個教育部專案，評上了副教授。正教授還在路上，可能再等兩三年，也可能更久。
學術圈的日子就是這樣，看上去體面，實際上卷得無聲無息。白天上課、開會、指導學生，晚上讀文獻、寫論文、改稿子。週末也不得閒，不是去外地開會，就是窩在書房裡對著電腦發呆。他的生活像一臺精密的儀器，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，但他越來越覺得，這臺儀器的核心是空的。
鄒敏比他小兩歲，在一所重點中學當心理老師，兼著年級副主任。她是北師大心理學碩士畢業，專業能力很強，學校領導很器重她。兩個人的工作在同一個城市，相距不過八公里，但他們見面的頻率，跟異地夫妻差不多。
早上他出門的時候，她可能還在睡。她晚上回來的時候，他可能在書房改論文。週末她有時要帶學生做心理輔導，有時要參加教研活動。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，偶爾在客廳或者餐桌旁交匯一下，交換幾句關於孩子、關於家裡瑣事的話，然後又各自散開。
他們的兒子宋遠今年十一歲，上小學五年級，寄宿。每週五晚上接回來，週日晚上送回去。宋遠在家的那兩天，是這個家裡最有“人氣”的時候。但那種“人氣”也不是熱鬧，而是一種有條不紊的家庭運作——鄒敏負責檢查作業、跟班主任溝通，宋知白負責帶兒子去上奧數班和游泳課。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，聊的話題大多是學校的事、考試的事、同學的事。聊完了，兒子回房間寫作業或者打遊戲，他們倆各自回各自的空間。
宋知白的空間是書房。鄒敏的空間是主臥——或者更準確地說，是主臥裡那張她一個人的大床。
分房睡這件事，在他們家己經持續了五年。
說起來原因很簡單，跟沈嵐和方遠差不多——打呼嚕。宋知白打呼嚕，鄒敏睡不著。一開始是鄒敏抱著枕頭去次臥睡，後來她覺得次臥的床墊太軟，換了主臥的床墊，宋知白就順勢搬到了次臥。再後來，他們再也沒有搬回來過。
宋知白有時候會想，分房睡到底是因為打呼嚕，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打呼嚕只是一個藉口，一個體面的、不會傷及彼此的藉口。真正的原因，可能是他們都不再需要從對方那裡獲得睡眠時的安全感了。年輕的時候，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，翻個身都能碰到對方，那時候覺得踏實。現在床大了，房子大了，心卻遠了。
他不記得上一次跟鄒敏擁抱是什麼時候了。不是那種例行公事的、出門前的“注意安全”式的擁抱，而是真正的、因為想念而發生的擁抱。可能是幾個月前，可能是半年前，也可能更久。時間在這個家裡變得很模糊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，沒有明顯的好，也沒有明顯的壞，所有的感受都被磨成了一樣的灰白色。
週五下午，宋知白上完最後一節課，收到鄒敏的微信：“我去接宋遠，你去買條魚，晚上做個清蒸鱸魚，他說想吃。”
宋知白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他去菜市場挑了一條新鮮的鱸魚，又買了蔥薑蒜和一些青菜。回到家，把魚收拾乾淨，用料酒和鹽醃上，開始淘米做飯。他做菜的手藝還可以，不算多好，但清蒸魚這種簡單的菜不會失手。
鄒敏帶著宋遠到家的時候，米飯己經燜好了，魚剛放進蒸鍋。宋遠進門喊了一聲“爸”，然後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，癱在沙發上開始看手機。宋知白從廚房探出頭來，說了一句“先去洗手”，宋遠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動。
鄒敏換了家居服，走進廚房，開啟冰箱看了看。“夠了嗎？要不要再炒個青菜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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