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遠“哦”了一聲，沒有再追問。
但宋知白知道，兒子說得對。他們確實從來不一起出現在校門口。不是刻意迴避，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種分工：一個人去做一件事，另一個人就去做另一件事。他們像兩臺運轉良好的機器，各自承擔各自的功能，很少重疊，也很少碰撞。
這種不重疊，最初是為了效率。宋遠還小的時候，他們既要工作又要帶孩子，時間緊得很，分頭行動是最優解。一人接孩子，一人買菜做飯；一人開家長會，一人帶興趣班。慢慢地，分頭行動變成了生活常態，再後來，變成了心理習慣。他們不再習慣在一起了。
吃完飯，宋遠回房間寫作業。宋知白洗碗，鄒敏擦桌子、倒垃圾。收拾完了，鄒敏說：“我有點累，先去躺一會兒。”宋知白說：“好。”然後他走進書房，開啟電腦，繼續看那篇拖了很久的稿子。
書房的門半開著，他偶爾能聽到主臥傳來的聲音——鄒敏在打電話，聲音不大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清內容，只能聽到語氣。那種語氣他太熟悉了，客氣、溫和、有分寸，跟她對同事、對學生家長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。
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鄒敏跟他說話的時候，是不是也是這種語氣？好像也是。不急不躁，不冷不熱，該說的說，不該說的不說。像一份格式規範的公文，沒有錯別字，沒有語病，但也沒有任何溫度和情緒。
他以前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。知識分子家庭嘛，體面、剋制、理性，不吵不鬧，不給彼此添麻煩。他覺得這就是成熟婚姻的樣子。但最近這一年，他越來越覺得不對勁。這種“體面”底下，好像藏著一個他不敢面對的事實：他們之間，己經沒有那種“非你不可”的東西了。
他們是大學同學，相識於十八歲，在一起二十年，結婚十五年。這二十年裡，他們一起考研、一起找工作、一起在這座城市紮下根，一起攢錢買房、裝修、生孩子。他們經歷過最窮的時候——讀研時兩個人一個月花不到一千塊，冬天捨不得開暖氣，裹著被子看書。他們也經歷過最難的時候——孩子出生那兩年，兩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，鄒敏差點產後抑鬱，宋知白的博士論文差點寫不完。
那些苦都熬過來了。日子越過越好，房子越換越大，兩個人的職稱和收入都在漲，孩子也健康聰明。按理說，他們應該是最幸福的那一類夫妻。可宋知白知道，不是的。他有一種說不清的失落感，像一根刺紮在肉裡，不致命，但隱隱作痛。
他不知道鄒敏有沒有同樣的感覺。他們從不談論這件事。不是刻意迴避，而是根本沒有談論的語境。他們的對話從來都是功能性的——孩子的教育、家裡的開支、老人的身體、工作上的安排。從來不涉及“我們”。從來不涉及“你最近開心嗎”或者“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點問題”。
也許在鄒敏看來，根本沒有問題。日子就是這樣過的，哪有那麼多情啊愛啊的？少年夫妻老來伴，他們還在“伴”的路上，還沒到那個階段。可宋知白不確定，如果兩個人連話都說不上幾句，連覺都不睡在一起，連對方在想什麼都不知道，這算哪門子的“伴”？
週日晚上，他們把宋遠送回學校。回來的路上，車裡很安靜。鄒敏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宋知白開著車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，音量開得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清歌詞。
鄒敏忽然開口了：“知白，下週六我們學校有個活動，需要家屬參加，你能來嗎？”
“什麼活動？”
“教職工家屬聯誼會，就是吃個飯，聊聊天，領導講幾句話。挺無聊的，但不去不太好。”
宋知白想了想：“下週六我有篇稿子要改，編輯催得緊。”
“那算了，”鄒敏說，“我跟他們說你去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車裡又安靜了。宋知白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鄒敏的側臉。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臉，她的表情很平靜，看不出是失望還是無所謂。他忽然想說“要不我把稿子推一推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因為他知道，就算他去了，也不過是坐在她旁邊，跟一群不認識的人客套寒暄，吃一頓食不知味的飯，然後回來。這個過程不會拉近他們的距離，也不會讓他們的婚姻變得更好。
那去幹嘛呢？
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用“有沒有實際意義”來衡量一切事情。跟鄒敏一起參加活動有意義嗎？沒有。跟她坐下來好好談談心有意義嗎？好像也沒有，因為談完了問題還是那些問題，日子還是那樣過。他越來越像一臺計算機，只執行有確定輸出的程式，拒絕一切“無效操作”。
可婚姻這件事，恰恰是需要一些“無效操作”的。那些看似無意義的閒聊、無目的的陪伴、無功利性的擁抱，才是粘合兩個人的東西。當他把這些都刪掉了，婚姻就只剩下了一副空殼——體面、乾淨、邏輯自洽，但沒有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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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宋知白在書房裡坐到凌晨一點。稿子沒改完，他也不想改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書架上那些他讀過的、寫過的、編過的書，忽然覺得它們很遙遠。他每天都在跟文字打交道，解讀古人的情感、思想、命運，但他自己卻越來越不會處理活生生的、近在咫尺的感情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客廳，倒了一杯水。經過主臥的時候，門沒關嚴，從縫隙裡透出一線光。鄒敏還沒睡。他猶豫了一下，抬手想敲門，手指在距離門板兩釐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敲開門之後要說什麼。
“還沒睡？”——廢話。
“我們聊聊？”——聊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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