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鳴把車停進地庫，熄了火，沒有馬上下車。
他靠在駕駛座上，盯著擋風玻璃上那隻不知什麼時候撞死的飛蟲。蟲子的屍體乾癟了，粘在玻璃上，像一小塊灰色的疤。他應該拿紙巾把它擦掉，但他不想動。這半年來，他越來越喜歡在車裡坐著。坐五分鐘，坐十分鐘，有時候坐半個小時。不為什麼，就是不想上去。
上去也沒什麼事。吃飯，看手機，洗澡，睡覺。明天起來，再上班，再下班，再在車裡坐一會兒。日子像一個被按了迴圈播放的歌單，每一首歌你都聽膩了，但你懶得換。
陸鳴今年三十三，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銷售經理。說是經理，手下就兩個人，主要工作還是跑醫院、跟單、應酬。收入不算差，一年到手二十多萬，但也不夠讓老婆許晚過上她想要的那種生活。許晚比他小兩歲，在商場裡經營一家美甲店，生意馬馬虎虎，夠她自己花銷，偶爾還能給家裡添個大件。
他們結婚七年了。七年，正好是那個著名的“癢”的年份。陸鳴以前覺得“七年之癢”是個矯情的詞，是那些閒著沒事幹的人編出來嚇唬人的。現在他覺得，這個詞太輕了，癢算什麼？癢了還能撓一下。他這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鈍痛，不劇烈，但持續，像南方冬天的溼冷，穿多少衣服都擋不住。
他最終還是上了樓。電梯裡遇到樓下的張姐，牽著一條泰迪。張姐跟他打招呼：“小陸今天回來得早啊。”陸鳴笑了笑說“嗯”。張姐又說：“晚晚好像也在家，我下午看到她回來了。”陸鳴又笑了笑，沒接話。張姐大概覺得這年輕人不愛說話，電梯一到就牽著狗出去了。
陸鳴用鑰匙開門的時候，聽到裡面傳來電視劇的聲音。許晚窩在沙發上，穿著家居服，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，腿上蓋著毯子，手裡拿著手機。茶几上擺著半個西瓜，勺子插在裡面，旁邊還有一袋薯片和一瓶沒喝完的元氣森林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沒抬頭。
“嗯。”陸鳴換了鞋，把包放在玄關，走到沙發邊坐下來。
“吃了嗎？”她問，眼睛還是盯著手機。
“跟客戶吃的。”
“哦。”
電視劇裡一個女人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陸鳴不知道劇情是什麼，也不想知道。他盯著電視看了幾秒，然後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，把音量調低了兩格。許晚沒有反應，大概是沒注意到，或者注意到了也懶得說。
這就是他們現在的狀態。同處一個空間，但各自活各自的。她在她的手機裡，他在他的沉默裡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，但中間隔著的，好像不止一米。隔著幾部沒追完的劇，隔著無數條沒說完的微信，隔著那些想說但沒說出口的話，和那些說了也等於沒說的話。
陸鳴有時候會想起他們剛結婚那會兒。那時候他們租的房子比現在小一半，客廳擺一張沙發就快轉不開身了。但那時候他們總是擠在一起，他打遊戲，許晚靠在他肩膀上看綜藝，看到好笑的地方她會拍他的大腿，笑得前仰後合。他那時候覺得，這就是他要的生活。小是小了點，窮是窮了點，但有她在身邊，什麼都是甜的。
現在房子大了，車換了，收入翻了兩倍，但那種甜味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淡了。像一杯放涼了的茶，不苦，但也沒有任何味道了。
他和許晚的“癢”，是從第三年開始的。
那一年許晚的美甲店剛開，忙得腳不沾地。陸鳴的銷售任務也越來越重，經常出差，一去就是三五天。兩個人見面的時間少了，聊天的時間也少了。一開始還會打電話，後來變成了發微信，再後來變成了“嗯”“哦”“好的”。不是刻意冷淡，是真的沒有時間，也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出差在酒店裡，想跟她影片，又怕她在忙。她忙了一天回到家，想跟他聊聊店裡的煩心事，又怕他在應酬。兩個人都在為對方著想，想著想著，就把自己從對方的生活裡想出去了。
第西年，他們開始分被子睡。起因是陸鳴晚上應酬回來晚了，翻身的時候把被子扯走了，許晚凍醒了，第二天就翻出了另一床被子。陸鳴覺得也好，各自蓋各自的，誰也不搶誰的。但那張一米八的床上，兩床被子像兩條平行線，把他們的身體隔開了，也把別的什麼東西隔開了。
第五年，許晚開始養貓。一隻橘貓，取名叫“大福”。她把大福當孩子養，給它買進口貓糧、貓爬架、各種玩具。大福晚上會跳上床，睡在許晚的腳邊。陸鳴對貓毛過敏，但不是很嚴重，只是鼻子偶爾癢一下。他沒有反對許晚養貓，因為他知道，許晚需要一個可以抱著的東西。那個人不是他，那就只能是貓。
第六年，他們開始各自安排各自的週末。許晚跟她的美甲師們去逛街、喝下午茶、做SPA。陸鳴要麼加班，要麼跟哥們兒打球、喝酒。他們不再問對方“週末有什麼安排”，因為問了也沒用，誰都不會為了對方改變計劃。兩個人像兩個獨立的租客，共享一個廚房、一個衛生間、一張床，但共享不了時間。
今年是第七年。
陸鳴有時候會想，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“愛”。他確定是有的，至少曾經有。但那是什麼時候消失的？他不知道。也許愛不是一下子消失的，而是一點一點地漏掉的，像輪胎上有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小孔，氣慢慢地跑，等你發現的時候，輪胎己經癟了。
他不知道許晚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。他們不聊這個。結婚七年，他們幾乎不聊任何“關於他們”的話題。聊的都是：物業費交了沒有，車該保養了，你媽什麼時候來，我媽身體怎麼樣，這個月房貸還了沒有，下個月要不要出去旅遊（這個“旅遊”通常也只是嘴上說說，最後總是因為各種原因不了了之）。
有一次，陸鳴的大學同學老周來這個城市出差，約他吃飯。老周喝了幾杯酒，問他：“你現在跟許晚怎麼樣？”
陸鳴說：“挺好的。”
老周看著他：“挺好是多好？”
陸鳴想了想，說：“就是……不吵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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