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來，看著她。
“你能不能教我唱歌？”她問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久到她以為他要拒絕了。然後他笑了。他的牙齒很白，白得跟他的黑臉不搭。他說：“你想學？”
“想。”
“為啥？”
她想了想，說：“好聽。”
他又笑了。他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他只是把羊鞭往肩上一扛，說：“你跟著我走。”
她跟著他走。羊群在前面，他們在後面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很大，她得小跑才能跟上。他沒有教她唱歌，只是走。走了很遠，走到山坡上，走到那片開滿花的林子前面。他停下來，指著那些花說：“你看，桃花紅了，杏花白了。”
她看著那些花，紅一片白一片的，在夕陽下像著了火。
“你唱，”他說，“唱你聽見的。”
她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唱什麼。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唱過歌。她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聲音。她站在那裡，臉漲得通紅，手攥著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他沒有催她。他站在那裡，等著。羊群在吃草，鈴鐺叮叮噹噹地響。風從山上吹下來，帶著花的香味，涼涼的，甜甜的。
她開口了。
聲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。但她唱了。她唱了那首她聽了一百遍的《桃花紅杏花白》。唱得磕磕巴巴的，調子跑了好幾個地方，詞也記不全。但她唱完了。
唱完之後，她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她怕他笑話她。她怕他說“你唱得不對”。她怕他再也不教她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她記了一輩子。
“你嗓子眼裡有東西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有東西堵著，”他說，“你得把它唱出來。”
她不知道他說的“東西”是什麼。她只知道，從那以後，她開始跟著他學唱歌了。不是坐在教室裡學，是走在山路上學。他唱一句，她跟一句。他唱得慢，她跟得慢。他唱得快，她跟得快。他唱高音的時候，聲音像鷹一樣飛上山頂；她唱高音的時候，聲音像小鳥一樣撲稜著翅膀，飛不高，但努力在飛。
他從來不誇她。他只會說“再來一遍”，或者“不對，重來”。但她知道，他是在教她。她知道，因為他教得很認真。認真到每次她唱完，他都會沉默一會兒，像是在想哪裡不對。認真到有一次，他在石頭上坐了半個小時，就為了教她一個“呆”字的唱法。
“‘呆’不能唱成‘dāi’，”他說，“要唱成‘dēi’。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軟軟的，綿綿的，像棉花糖。”
她不知道棉花糖是什麼。但她學會了那個“呆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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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母親的變化
母親的變化是從那個秋天開始的。
傅敏後來回憶起來，覺得母親的變化就像山上的花——不是一下子開的，是慢慢地、一朵一朵地開的。等她發現的時候，己經開滿了山坡，想擋都擋不住了。
先是鏡子。母親開始照鏡子了。以前她從不照鏡子，洗臉刷牙都是匆匆忙忙的，頭髮隨便扎一下就算了。現在她在梳妝檯上放了一面小鏡子，每天早上在鏡子前坐很久，左看看，右看看。她買了新的梳子、新的頭繩、新的雪花膏。她把雪花膏抹在臉上，一點一點地抹，抹得很仔細，好像要把每一寸皮膚都抹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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