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繼河沒有哭。他低下頭，繼續吃麵。呼嚕呼嚕的，吃得滿頭大汗。陳秀英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吃。她沒有哭。她己經不會哭了。
訊息傳到白坡村的時候，張德厚正在院子裡曬太陽。他八十三了，耳朵背了，眼睛花了，走路要拄柺杖。但他聽見了。他聽見有人在院子裡說話，聽見有人在哭，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。兒子們，兒媳們，孫子們，還有村裡的鄰居。他們看著他，眼睛紅紅的，嘴巴張著，想說什麼，又不敢說。
“咋了？”他問。
沒有人說話。
“咋了？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老大張建國蹲下來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，很瘦，皮包著骨頭，像一根乾枯的樹枝。老大說：“爹，建設出事了。車翻了。人沒了。”
張德厚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渾濁了，看不清了。但他看見了。他看見老大的嘴在動，看見老大的眼睛紅了，看見老大臉上的眼淚。他聽清了。他聽清了每一個字。他點了點頭，把目光移開，看著遠處的天。天很藍，有幾朵雲，很淡，很輕。風一吹，它們就散了。
他沒有哭。他坐在那裡，拄著柺杖，看著天。看了很久。久到院子裡的人散了，久到天黑了，久到月亮升起來了。他站起來，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地走到黃河邊上。
黃河還在流。渾黃的，翻滾的，一刻不停的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銀白色的，像一條蛇。他站在岸邊，看著那條蛇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，從嗓子眼裡滾出來，沙沙的，啞啞的，像風吹過乾枯的玉米地。
“哎——嘿——喲——”
他喊了一嗓子。就一嗓子。聲音在河面上迴盪，撞到對岸的山上，彈回來，又撞回去。來回地撞，來回地蕩，像一個人在說話，另一個人在答應。他喊完了，站在那裡，聽著回聲慢慢地消失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轉過身，往回走。步子很慢，但很穩。他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走過了渡口，走過了河灘，走過了那條他走了八十年的小路。月亮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長到像一條路，一條走不到頭的路。
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，有些路，走了就不能回頭。就像黃河的水，流了就不能倒流。就像他兒子，走了就不能回來。
第十章 因果
張建設走了之後，陳秀英一個人帶著張繼河，把日子過了下去。
她把那幾輛車賣了，留了一輛最好的，租給別人跑。租金不多，夠娘倆吃飯。她在地裡種了些菜，在院子裡養了些雞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但能過。她不抱怨。她知道，抱怨沒有用。黃河邊上的人，不抱怨。他們只喊號子。號子比眼淚響，比眼淚有用，比眼淚更能讓人活下去。
張繼河一天天長大。他像他爹，話少，幹活實在。他學習不好，但腦子好使。他喜歡車。每次看見路上跑的大卡車，他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。他看著那些車，眼睛裡亮亮的，像他爹年輕時候一樣。陳秀英看著他的眼睛，心裡疼。不是那種被刺扎的疼，是那種被溫水泡的疼。酸酸的，脹脹的，不難受，但不好受。
張德厚看著孫子，也疼。他不說。他坐在院子裡，曬著太陽，抽著旱菸，吧嗒吧嗒的。他的耳朵全聾了，眼睛全花了，走路要人扶。但他心裡清楚。他清楚他兒子是怎麼走的。他清楚那條路有多險。他清楚剎車為什麼會失靈。他清楚有些事情，從一開始就註定了。
他想起了一個人。想起了他爹。想起了他爹站在地頭上，叉著腰，嗓門大得像打雷。想起了他爹說“水是我的，我想澆哪兒澆哪兒”。想起了李老頭蹲在渡口上，低著頭，不說話的背影。想起了李建國說“德厚，你不姓張就好了”。想起了那些年，張家在村裡橫行霸道，搶了人家的地，佔了人家的水，欺負了人家的人。想起了那些年，他爹的腰桿挺得首首的，嗓門大大的，七個兒子站在身後，像七堵牆，擋住了所有的理，所有的虧，所有的報應。
他以為報應不會來。他以為老天爺看不見。他以為黃河的水會沖走一切。但報應來了。不是報在他身上，是報在他兒子身上。是報在他孫子身上。是報在那個抱來的孩子身上。是報在張建設那輛剎不住的車身上。
他坐在院子裡，曬著太陽，想著這些事。想了一輩子，想到頭髮白了，想到眼睛花了，想到耳朵聾了，想到走不動了。他想明白了。世上就有因有果。你種什麼因，就得什麼果。你搶了人家的地，你的兒子就會翻下懸崖。你佔了人家的水，你的孫子就會沒有親爹親媽。你欺負了人家的人，你的家裡就會缺一個人。
他不恨了。不是不恨了，是恨沒有用了。他恨了一輩子，恨他爹，恨自己，恨老天爺。但恨有什麼用？恨能讓張建設回來嗎？恨能讓那輛車剎住嗎？恨能讓那個抱來的孩子變成親生的嗎？不能。恨不能。恨只能讓人更疼。他疼了一輩子了。不想再疼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讓風吹過他的臉。風從黃河上吹過來，帶著泥沙的味道，澀澀的，苦苦的。他聞了一輩子這個味道，習慣了。他張開嘴，想喊一嗓子。但他的嗓子啞了，喊不出來了。他的號子，跟著張建設一起，走了。
尾聲 河聲不息
又過了很多年。白坡渡口徹底荒了，碼頭塌了，石樁倒了，蘆葦長滿了河灘。黃河還在流，渾黃的，翻滾的，一刻不停的。吉利區變成了吉利市，化工廠變成了化工園區，路上的車更多了，跑運輸的人更多了。張繼河長大了，接了爹的班，跑起了運輸。他開著一輛新買的東風卡車，藍色的，車頭很高，車廂很長，馬力很大。他站在車前面，拍了一張照片。照片上他穿著藍色的工裝，戴著白色的手套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他把照片寄給他媽。陳秀英拿著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她沒有笑。她把照片放在桌上，對著照片說了一句：“小心開車。”
張繼河跟他爹一樣，押車的時候不說話。他坐在副駕駛上，眼睛盯著路，盯著貨，盯著司機的手和腳。出車之前，他要親自檢查一遍車。輪胎的氣壓，油箱的油量，水箱的水位，剎車的間隙。一樣一樣地查，查完了，才上車。他比他爹還小心。因為他知道他爹是怎麼走的。他知道那條路有多險。他知道有些路，走了就回不來了。
每年清明，張繼河都去給他爹上墳。他帶一瓶酒，一盒煙，一碗他媽做的紅燒肉。他把酒倒在地上，把煙點著插在墳頭，把紅燒肉擺在碑前。然後他跪下，磕三個頭。磕完頭，他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，轉過身，走了。他不哭。他爹不哭，他媽不哭，他爺爺不哭。他也不能哭。黃河邊上的人，不哭。他們只喊號子。
但號子己經沒有人會喊了。老船工們一個一個地走了，最後一個是張德厚。他走的那天，是一個春天的早晨。桃花開了，杏花也開了，紅一片白一片的，風一吹，花瓣飄下來，落在院子裡，落在棗樹上，落在他的身上。他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像在說什麼，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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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——喲——嘿——哎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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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子號喊在爺爺他是那得覺就他，吹邊耳在風見聽，河條一又條一過經，山座一又座一過翻，車著開他。裡花杏和花桃片那在，裡子號聲那在，裡河條那在爺爺他。走有沒爺爺他，得覺河繼張但。了喊會人有沒也再，子號的上河黃。了走工船個一後最村坡白。了走厚德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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