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珠子
序章 算盤聲響
李家坳的老人們都說,郝德厚這輩子就毀在一把算盤上。
不是他自己的算盤,是他爹的。他爹郝老栓有一把算盤,紅木的,珠子磨得鋥亮,撥起來噼裡啪啦地響,像炒豆子。那把算盤是郝老栓的命根子,走到哪兒帶到哪兒,揣在懷裡,捂在胸口,睡覺都摟著。他用那把算盤算地,算水,算糧,算錢,算人。算來算去,把別人的地算到了自己名下,把別人的水算到了自己渠裡,把別人的日子算得七零八落。
村裡人說,郝老栓的算盤珠子一響,黃河對岸都能聽見。那不是誇張。是說他算得太精了,精到誰都瞞不住,精到誰都知道他在算你,精到誰都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賬。那筆賬,後來算到了他兒子頭上,算到了他孫子頭上,算到了他孫子的孫子頭上。算來算去,算了個家破人亡,算了個孤零零。
郝德厚小時候最怕的,不是他爹的嗓門,是他爹的算盤。那算盤珠子一響,他就知道,又有人要倒黴了。不是隔壁的劉老頭,就是村東頭的王寡婦,要麼就是河對岸的誰誰誰。他爹的算盤珠子一響,人家的地就少了幾壟,水就少了幾寸,日子就難了幾分。
他爹說:“算賬不是壞事。不算清楚,怎麼過日子?”郝德厚那時候小,不懂。他只知道,他爹的算盤珠子一響,他娘就嘆氣。他娘嘆一口氣,他爹的算盤珠子就響得更急。噼裡啪啦的,像下雨,像打雷,像什麼東西碎了。
後來他娘死了。死的時候,他爹的算盤珠子還在響。不是給他娘算的,是給別人算的。他娘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嘴巴微微張開,像在說什麼。他爹坐在旁邊,撥著算盤,算今年的收成,算明年的種子,算後年的地租。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,把他娘最後那口氣蓋住了。他娘走了,他爹不知道。他還在算。算到天黑,算到燈亮了,算到他抬起頭,看見他孃的臉,才停下來。他愣了一下,然後把算盤收起來,揣進懷裡,走出去了。
郝德厚站在那裡,看著他爹的背影。他爹的腰桿還是很首,背還是挺的,頭還是昂的。但他忽然覺得,他爹很小。不是個子小,是——心小。小到只裝得下一把算盤,小到只裝得下那些珠子,小到裝不下他娘,裝不下他,裝不下任何人。
他恨他爹。恨了很久。恨到離開了李家坳,去了黃河上當船工。恨到在船上喊了三十年號子,把嗓子喊啞了,把心事喊沒了。他以為自己不恨了。但算盤珠子一響,他還是會抖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——記著。記著他娘嘆的那口氣,記著他爹的算盤珠子蓋住了他孃的最後一聲呼吸,記著那些年被算走的地、被算走的水、被算走的日子。
他後來也有了算盤。不是紅木的,是普通的,楊木的,珠子沒有他爹的亮,撥起來也沒有他爹的響。他用它算工錢,算糧錢,算船租。他算得很清楚,但他不算別人。他算自己的。算自己掙了多少,花了多少,剩了多少。他不想算別人。他怕。怕自己算著算著,就變成了他爹。怕自己的算盤珠子一響,別人就嘆氣。怕自己最後也變成一把算盤,一把只有珠子、沒有心的算盤。
但他算來算去,還是沒算過命。沒算過他兒子郝建設會翻車,沒算過他孫子郝繼河會抱來別人家的孩子,沒算過他自己會在八十三歲那年,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曬著太陽,聽著黃河水響,慢慢地閉上眼睛。他走的時候,身邊沒有人。他的算盤放在桌上,珠子停在那裡,不響了。
這是李家坳的故事。是算盤珠子的故事。是加減乘除算不出來的人情、利益、世故、風險的故事。是那些算得太清的人,最後都成了寸草不生的地方的故事。是那句“人生難得糊塗”的故事。
第一章 算不清的人情
郝鳳英這輩子最怕的東西,不是黃河的水,不是太行山的懸崖,不是她爹的戲。是算盤。
她怕算盤不是因為她爹有算盤。她爹沒有算盤。她爹只有二胡,只有戲,只有那些跑調跑到太行山去的《蘭花花》。她怕算盤是因為她嫁了兩個男人,一個死了,一個走了。她怕算盤是因為她把自己的錢借給了侄子郝建設,借給了兒子孫小寶,借給了那些她以為會還、但最後都沒有還的人。她怕算盤是因為她算不清。算不清人情值多少錢,算不清親情值多少錢,算不清她這輩子到底得到了什麼,失去了什麼。
她嫁給趙大壯的時候,沒有算。她不算他有沒有錢,不算他有沒有房,不算他能不能讓她過上好日子。她只是覺得他老實,能幹,對她好。她嫁了。趙大壯死了之後,有人給她算了一筆賬。說她命硬,剋夫。說她不吉利,不能娶。她聽了,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什麼叫“剋夫”。她只知道趙大壯的車翻了,路塌了,他走了。這跟命有什麼關係?跟算盤有什麼關係?她算不出來。她不想算。
她嫁給孫德柱的時候,也沒有算。不算他有沒有錢,不算他有沒有本事,不算他能不能留下來。她只是覺得他可憐,帶著一個孩子,沒有家。她收留了他。他走了之後,又有人給她算了一筆賬。說她留不住男人,說她不會過日子,說她活該。她聽了,還是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什麼叫“留不住”。她只知道孫德柱去城裡打工了,掙不到錢,不好意思回來。這跟會不會過日子有什麼關係?跟算盤有什麼關係?她還是算不出來。她不想算。
她把錢借給郝建設的時候,更沒有算。不算他能不能還,不算他什麼時候還,不算他會不會賴賬。她只是覺得他是她侄子,是她哥的兒子,是郝家的後。她幫他。他後來沒有還。她沒有跟他要。她不是不想要,是不知道怎麼要。她不能跟他算賬。一算賬,就不是親戚了。一算賬,就傷感情了。一算賬,就變成了他爹——那個算盤珠子一響、黃河對岸都能聽見的郝老栓。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。她寧願不要那些錢,也不願意變成一把算盤。
她把錢給小寶蓋房的時候,也沒有算。不算小寶是不是她親生的,不算小寶會不會孝順她,不算小寶以後會不會還她。她只是覺得他是她兒子,是她養大的,是她看著從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長成一個壯壯實實的大人的。她幫他。他後來沒有還。她沒有要。她不是不想要,是不需要。她有小寶,有孩子,有那個叫她“奶奶”的郝黃河。夠了。那些錢,值了。
她這輩子,算不清的事太多了。算不清趙大壯為什麼死,算不清孫德柱為什麼不回來,算不清郝建設為什麼不還錢,算不清小寶是不是她親生的——不,小寶不是她親生的,她知道。但她不在乎。她不在乎算不算得清。她只在乎日子過不過得下去。過得下去就行。過不下去也要過。黃河邊上的人,不會算賬,但會過日子。會唱戲。會喊號子。會嘆氣。會笑。會哭。會活著。
她爹說:“閨女,人生難得糊塗。算得太清了,就活不下去了。”她不懂。她以為她爹說的是戲。是戲裡的詞,戲裡的調,戲裡的道理。後來她懂了。她爹說的不是戲。是日子。是那些算不清的人情、利益、世故、風險。是那些加減乘除算不出來的東西。是那些算盤珠子撥得再響,也算不出來的東西。
第二章 算盤珠子撥太響的人
郝建設就是那種算盤珠子撥得太響的人。他在北京撥算盤,河南都能聽見。
當然,他不在北京。他在吉利區,在那些化工廠、煉油廠、運輸公司之間,撥著他的算盤。他的算盤不是紅木的,也不是楊木的,是鐵的。不鏽鋼的,進口的,珠子是銅的,撥起來噹噹響,像敲鐘。他用那把算盤算運費、算油錢、算過路費、算人工、算利潤。算來算去,把生意做大了,把車買多了,把人得罪光了。
他得罪的第一個人,是他姑郝鳳英。
鳳英把錢借給他的時候,沒有算。他算了。他算了她的錢能買幾輛車,能跑幾趟,能掙多少。他算了她的錢什麼時候能回本,什麼時候能翻倍,什麼時候能變成他的錢。他算得很清楚。但他沒有算一件事——他姑會不會跟他要錢。他以為她不會。他以為她不好意思。他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,把什麼都嚥下去,把什麼都忍了,把什麼都算了。他以為對了。她沒有要。她把那口氣嚥下去了。但她記住了。她記了一輩子。不是恨,是——記住了。記住他的算盤珠子有多響,記住他的心有多硬,記住他變成了什麼樣的人。
他得罪的第二個人,是他表弟孫小寶。
。人的響太得撥子珠盤算過不信他。過不信他。夥合人何任跟不他。跑己自,車手二輛一了買他。了幹不是只他。吵設建郝跟有沒他。了幹不來後寶小。了的己自他算款罰的寶小把,了多算費車修的寶小把,了高算錢油的寶小把,了算資工的寶小把,去算來算他。款罰的寶小了算,費車修的寶小了算,錢油的寶小了算,資工的寶小了算他。了算設建郝但。他待虧會不,哥表是他得覺他。賬算他跟不寶小。去裡雨來裡風,黑貪早起,苦辛很得乾寶小。途長跑,車貨開,間時段一過幹下手他在寶小
。己自他是,人個三第的罪得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