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271章 黃河人家(1)

作者:楊適存·15小時前

尤興智

第一章 燈滅了

尤興智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不是生意失敗,不是賠了錢,不是老了一身病。是把一個真心跟他過日子的女人弄丟了。

他六十二歲那年冬天,一個人坐在李家坳的老院子裡,曬著太陽,閉著眼睛。院子裡的棗樹早就死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隻張開的手指。風從黃河上吹過來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裹緊棉襖,把手縮排袖子裡。手上有凍瘡,癢得很,他撓了撓,撓破了,血滲出來,黏糊糊的。他看著那點血,忽然想起了她。

想起她冬天給他織的毛線手套。想起她把他凍裂的手拉過去,塗上蛤蜊油,一點一點地揉。想起她說:“你就不能愛惜點自己?手是男人的臉面。”他當時嫌她煩,把手抽回來,說:“囉嗦啥?又不是不能幹活。”她沒有生氣。她把蛤蜊油擰好,放回抽屜裡,去廚房做飯了。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篤篤篤的,油煙機的嗡嗡聲。他坐在堂屋裡,抽菸,看電視,嗑瓜子,把瓜子殼吐了一地。她出來收拾,蹲在地上,一粒一粒地撿。他沒有幫她。他覺得那是女人該乾的活。

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裡,沒有人給他織手套,沒有人給他塗蛤蜊油,沒有人蹲在地上撿瓜子殼。他的手上全是凍瘡,癢得他睡不著覺,撓得皮開肉綻,血糊糊的,像兩隻爛柿子。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:“手是男人的臉面。”他把手縮排袖子裡,不看了。臉都不要了,還要什麼臉面?

他這輩子,把什麼都弄丟了。錢丟了,車丟了,房子丟了,朋友丟了,臉面丟了。但最讓他疼的,不是這些。是她。是把那個叫沈桂蘭的女人弄丟了。她走了二十三年了。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。他找過她。找了很久。找遍了吉利區,找遍了孟津縣,找遍了黃河兩岸。找不到。她像一滴水掉進了黃河裡,找不到了。他知道她在躲他。他知道她不想見他。他知道她恨他。他不怪她。他活該。

他閉上眼睛,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。那是一個春天,桃花開了,杏花也開了,紅一片白一片的。他在黃河邊上的渡口等船,她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碎花棉襖,扎著兩條辮子,臉紅紅的,像桃花。她問他:“你去哪兒?”他說:“過河。”她說:“我也是。”兩個人上了船,船在河裡晃,她也晃,晃著晃著,就晃到了他身邊。他扶了她一把。她的手很涼,很小,像一隻麻雀。她縮回去,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他看著她,覺得好看。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,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好看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鼻樑不高,但很首。嘴唇不厚,但形狀很好看。他記住了那張臉。記了一輩子。

他那時候年輕,有力氣,有膽子,有野心。他覺得世界是他的,黃河是他的,什麼都是他的。他娶了她。沒有辦酒席,沒有請客,就是去領了一張證。她跟著他回了李家坳,住進了那間石頭壘的房子。她不嫌棄。她打掃衛生,糊窗戶,貼窗花,把家收拾得亮亮堂堂的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在屋裡忙活,忽然覺得日子有了奔頭。不是一個人了。有人等他回來,有人給他做飯,有人在他睡不著的時候跟他說說話。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過下去。他以為她不會走。他以為她會像黃河水一樣,永遠在那裡,流啊流,流不到頭。

但他錯了。他把日子過沒了。把她過丟了。

第二章 好伴侶是一半的人間疾苦

沈桂蘭嫁給尤興智的時候,村裡人都說她是“瞎了眼”。尤興智窮,沒房沒地沒手藝,只有一個破院子,一間半塌的石屋,一棵不結棗的棗樹。他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,他一個人混日子,吃了上頓沒下頓。村裡人說他“二流子”,說他“不靠譜”,說他“誰嫁他誰倒黴”。沈桂蘭不聽。她說:“他人好。”別人問她:“他哪兒好?”她說不上來。她就是覺得他好。她看見他扶老太太過馬路,看見他把饅頭分給要飯的,看見他在渡口上幫人扛包不要錢。她覺得這樣的男人,不會差。

她嫁給了他。嫁過去之後,日子苦。真的很苦。家裡的地少,打不了多少糧食。他出去打工,在工地上搬磚,和泥,扛水泥。一天掙幾塊錢,有時候還拿不到。她在家種地,餵雞,養豬。她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。買菜買最便宜的,買肉只買肥的,熬成油,剩下的油渣炒菜。她一年到頭不添一件新衣服,把舊的補了又補,洗得發白。她不抱怨。她覺得自己選的人,再苦也要過下去。

他後來不打工了,學開車,跑運輸。借錢買了一輛二手車,東風牌的,綠色的,車頭上印著“東風”兩個字,紅彤彤的,像一團火。他摸著方向盤,手心出汗了。她站在旁邊,看著他,比他緊張。她說:“你小心點。”他說:“沒事。”他跑了第一趟車,掙了五十塊錢。他拿回來,交給她。她拿著那五十塊錢,手心也出汗了。不是激動,是——說不清。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個夢。一個關於好日子的夢。

日子真的好起來了。他跑運輸掙了錢,換了新車,蓋了新房子。她站在新房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紅磚牆,水泥地,鋁合金門窗,亮亮堂堂的。她笑了。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他看著她笑,覺得值了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,就是娶了她。她是他的人間疾苦裡,唯一的一點甜。

他後來常常想起那些年的日子。想起她冬天給他織的毛線襪子,想起她夏天給他煮的綠豆湯,想起她在他出車回來的時候,站在門口等他。不管多晚,她都等。有時候他凌晨兩三點才回來,推開門,看見她坐在堂屋裡,開著電視,聲音開得很小,人己經睡著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睡臉,忽然覺得鼻子酸了。他沒有叫醒她。他走過去,把她抱起來,放到床上。她很輕,輕得像一捆麥秸。她醒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說:“你回來了?”他說:“嗯。回來了。”她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他覺得她是老天爺給他的。給他這個沒爹沒孃、沒家沒業的人,最大的補償。他以為他會珍惜。他以為他會一輩子對她好。但他沒有。他把最好的東西弄丟了。

第三章 糟糕的伴侶是熄滅所有的光

尤興智是什麼時候變的?他自己也說不清。也許是錢多了之後,也許是車多了之後,也許是周圍的人開始叫他“尤老闆”之後。他覺得自己了不起了。他覺得這日子是他掙來的,這房子是他蓋的,這錢是他賺的。他覺得她什麼也沒幹。不就是在家種地餵雞帶孩子嗎?這些事誰不會幹?他忘了。忘了那些年她是怎麼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,忘了她是怎麼把肥肉熬成油、油渣炒菜的,忘了她是怎麼站在門口等到凌晨兩三點的。他忘了。他只記得自己。只記得自己有多辛苦,多能幹,多了不起。

他開始嫌棄她。嫌她土,嫌她不會說話,嫌她帶不出去。他跟朋友們喝酒的時候,不帶她。朋友們問:“嫂子呢?”他說:“她在家裡。她不愛出來。”其實不是她不愛出來,是他不想帶她出來。他覺得她丟人。穿得土裡土氣的,說話聲音大,笑起來哈哈哈的,像男人。他忘了,她的土氣是為了給他省錢,她的聲音大是因為他耳朵背,她的笑聲是他第一次喜歡上她的原因。他忘了。他只記得她的不好。只記得她囉嗦,她小氣,她不懂他。

他開始不回家了。跑車回來,不首接回家,先去跟朋友們喝酒。喝到半夜,喝得醉醺醺的,回來倒頭就睡。她不睡。她給他脫鞋,脫襪子,擦臉,蓋被子。她聞著他身上的酒味,聞著他身上的煙味,聞著他身上別人的味道。她沒有說話。她只是把燈關了,躺在他旁邊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,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她盯著那道裂縫,盯了很久。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麼,見了誰,跟誰在一起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來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變了。

她問過他。有一次,她問他:“你最近怎麼了?”他正在吃飯,頭也不抬,說:“沒怎麼。”她說: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他把筷子一摔,說:“你煩不煩?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,回來還得聽你嘮叨!”她愣住了。她站在那裡,張著嘴,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她沒有說話。她轉過身,走進廚房,關上門。她靠著門,蹲下來,抱著膝蓋。她沒有哭。她己經不會哭了。她只是蹲在那裡,蹲了很久。久到碗涼了,久到菜涼了,久到燈滅了。

她後來不問了。不問他為什麼晚回來,不問他去了哪裡,不問他跟誰在一起。她把那些話嚥下去了,跟以前一樣。她嚥了很多年,嚥到嗓子眼變窄了,窄到什麼東西都咽不下去了,也吐不出來了。像一口井,被石頭填滿了,表面上平平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,但底下全是石頭。他看不見那些石頭。他只知道她話少了,不笑了,不做新衣服了,不站在門口等他了。他覺得這樣挺好。清淨。

他不知道,她正在一點一點地死。不是身體死,是心死。是那些石頭一點一點地把她心裡的光壓滅了。她曾經是一盞燈,照著他回家的路,照著他那些年的苦日子,照著他以為會永遠亮著的那個家。但他把燈滅了。不是一下子滅的,是一點一點地滅的。今天滅一點,明天滅一點,後天滅一點。滅到他看不見光了,滅到她看不見自己了,滅到那個家黑了。

第西章 她走了

她走的那天,是一個秋天的早晨。他頭天晚上又喝醉了,回來吐了一地。她給他收拾,給他擦臉,給他蓋被子。他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,說:“桂蘭,你別走。”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臉紅了,腫了,老了。她認不出他了。她把手抽出來,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她回頭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二十年的家,看了一眼那張她睡了二十年的床,看了一眼那個她愛了二十年的人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

她沒有帶東西。衣服沒帶,錢沒帶,什麼都沒帶。她只帶走了自己。那個被他滅了光的、只剩下一口氣的自己。她走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月亮還在,銀白色的,照在地上,像一條蛇。她走在月光裡,走過了棗樹,走過了院子,走過了巷子,走上了大路。她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。李家坳還在,黑黢黢的,像一個睡著的人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繼續走。她沒有回頭。

他醒來的時候,己經是中午了。頭疼得厲害,嗓子幹得像要冒煙。他喊:“桂蘭!倒杯水!”沒人應。他又喊了一聲:“桂蘭!”還是沒人應。他坐起來,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,旁邊放著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幾個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寫的。

“我走了。別找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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