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272章 伏牛山溝溝坎坎(1)

作者:楊適存·4小時前

陀螺夫妻

序章 伏牛山下

河南西部,伏牛山深處,有個叫石頭溝的地方。

石頭溝在欒川縣境內,西面環山,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通到外面。村裡百十來戶人家,靠山吃山,挖藥材、採礦石、砍竹子編筐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村裡人信命,信神,信香。誰家有個災啊難啊,不去醫院,先去找看香的。看香的是個老頭,姓周,人稱周半仙。他在自家堂屋裡供著一尊山神,香案上擺著香爐,誰來了,他點上三炷香,看著香菸飄的方向,就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。石頭溝的人信他,信了幾十年。

石頭溝有一戶姓趙的人家。男人叫趙治中,女人叫王玉芬。趙治中是個採藥人,從小跟著他爹在伏牛山裡爬,認識百十種藥材,哪座山頭的柴胡好,哪條溝裡的連翹多,他心裡門兒清。王玉芬是個能幹的女人,裡裡外外一把手,在家種地、餵豬、伺候老人,還把兩個孩子拉扯大。兩個人結婚二十年,吵了二十年,也過了二十年。村裡人都說,這兩口子像兩隻陀螺,轉起來呼呼的,看著穩當,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倒了。趙治中不信命。他信自己。他覺得自己能掙錢,能蓋房,能養家,就能留住人。他錯了。

趙治中後來常常想,如果當初他去找周半仙看看香,算算他們的命,會不會不一樣?會不會知道王玉芬會走?會不會知道她會走那麼遠?會不會知道她會走那麼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把一個真心跟他過日子的女人弄丟了。丟在了伏牛山裡,丟在了那些年他以為很重要的東西里,丟在了他那顆越來越硬、越來越黑、越來越不知道什麼叫“怕”的心裡。

第一章 祛魅

趙治中年輕的時候,最崇拜的人是他師父。他師父姓孫,叫孫老疙瘩,是伏牛山裡最有名的採藥人。孫老疙瘩能在懸崖上採石斛,能在深溝裡挖天麻,能聞著風的味道就知道哪座山頭有靈芝。趙治中覺得他師父了不起,是山裡的王。他跟著孫老疙瘩學認藥,學爬山,學採藥。孫老疙瘩說什麼,他聽什麼。孫老疙瘩讓他往東,他不敢往西。孫老疙瘩讓他爬那面懸崖,他咬著牙也要爬。他怕他師父。不是怕他打他,是怕他失望。他覺得自己不配當孫老疙瘩的徒弟,不配採藥,不配在山裡行走。他總覺得自己不夠好,不夠強,不夠膽大。他怕別人看見他的害怕,怕別人知道他晚上睡不著覺,怕別人知道他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腿在抖。他把自己藏起來,藏在一張硬殼下面,假裝不怕,假裝不疼,假裝什麼都能扛。

孫老疙瘩後來跟他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。

“治中,你怕什麼?這世上的人,百分之八十都不比你強。你看著厲害的人,不過是膽子比你大一點,敢做你不敢做的事。你怕丟臉,人家不怕。你怕被拒絕,人家不怕。你怕犯錯,人家不怕。就這麼點差別。你把這層紙捅破了,你就跟他們一樣了。”

趙治中當時不懂。他以為他師父說的是採藥,是爬山,是過懸崖。後來他懂了。他師父說的是做人。是那些年他一首在怕的東西。是那張他一首不敢捅破的紙。他捅破了。他變得大膽了。敢跟人爭山場了,敢跟人搶藥材了,敢在深山老林裡一個人走夜路了。他不再怕了。他覺得自己成了強者。他忘了,他師父還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他沒記住。或者記住了,但不想記住。

“膽子大不是壞事。但你得知道,你怕的不是別人,是你自己。你把自己當成神了,你就離鬼不遠了。”

他把自己當成了神。他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,什麼都能掙,什麼都能掌控。他不再崇拜任何人。他覺得別人都不如他。他師父老了,不中用了。他的朋友們都是酒肉朋友,沒一個真心。他的媳婦兒王玉芬,就是一個農村婦女,什麼都不懂。他把自己架在了高處,高高在上的,像伏牛山的頂峰,看著下面的人,覺得他們渺小,覺得他們可笑,覺得他們不配跟他站在一起。他不知道,高處不勝寒。站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他後來摔了。摔得粉身碎骨。

王玉芬後來跟人說,趙治中變了。不是一下子變的,是一點一點變的。像山裡的霧,今天濃一點,明天濃一點,濃到最後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她看不見他的心,看不見他的眼,看不見那個當年在山路上幫她背藥材的人。他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一個她不認識的人。一個臉皮厚、心要黑的人。一個她怕的人。

第二章 臉皮厚

趙治中後來常常跟人說,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臉皮厚。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。不在乎別人說他窮,說他沒本事,說他配不上王玉芬。他不在乎。他說:“你們說你們的,我過我的。我要是聽你們的,我早就餓死在山裡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腰桿挺得首首的,頭昂得高高的,像伏牛山上的松樹。他覺得自己了不起。他覺得臉皮厚是本事,是能耐,是別人學不來的東西。他忘了,臉皮厚不是不在乎別人,是太在乎自己。是把自己看得太重,把別人看得太輕。是把王玉芬的那些話,那些“你就不能愛惜點自己”,那些“你小心點”,那些“早點回來”,都當成了耳邊風。他不在乎了。不在乎她等了他多久,不在乎她哭了幾回,不在乎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,開著電視,聲音開得很小,人己經睡著了。

他不在乎了。他的臉皮厚了,心也硬了。

王玉芬後來跟人說,她最怕的,不是他喝酒,不是他不回家,不是他摔筷子。是他不在乎了。是她站在他面前,他看不見她。是她跟他說話,他聽不見。是她哭了,他看不見眼淚。是他把她的心一點一點地磨碎了,磨成了粉末,風一吹,就散了。她不怕他窮,不怕他脾氣大,不怕他沒錢沒本事。她怕的是,他不怕失去她。他不怕。他以為她不會走。他以為她沒地方去。他以為她會像伏牛山一樣,永遠在那裡,千年萬年,不會動。他錯了。

臉皮厚的人,最後都成了寸草不生的人。不是因為別人不給他澆水,是他把自己的根爛了。爛在不在乎裡,爛在無所謂裡,爛在那些他以為很重要的東西里。他以為他贏了。他以為他是強者。他不知道,他輸得最慘。他把最好的東西弄丟了。把那個不怕他窮、不怕他脾氣大、不怕他沒本事的人弄丟了。把那個會在半夜裡等他回來的人弄丟了。把那個給他縫衣服、熬藥湯、暖被窩的人弄丟了。他丟了。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
周半仙后來給趙治中看過一次香。那是王玉芬走後的第三年。他跪在香案前,低著頭,不敢看那三炷香。周半仙看著香菸飄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煙往西飄,飄到門口,散了。周半仙說:“你這個人,臉皮太厚,心太硬。香都點不著。點著了也燒不旺。燒不旺就散。散了就沒了。”他不懂。他以為周半仙說的是香。後來他懂了。她說的不是香。是他。是他的命。是他把最好的東西弄丟了,香都不替他說話。

第三章 心要黑

趙治中後來學會了“心黑”。他告訴自己,這世上的人,都是趨利避害的。你對別人好,別人不一定對你好。你幫別人,別人不一定幫你。你真心待人,別人不一定真心待你。他覺得自己看透了。看透了人性,看透了規則,看透了這個世界運轉的道理。他開始算計。算計藥材的價錢,算計山場的邊界,算計每一個跟他打交道的人。他不吃虧。他不能讓任何人佔他的便宜。他覺得自己聰明。覺得那些吃虧的人都是傻子。覺得王玉芬也是傻子。傻到對他好,傻到等他回來,傻到給他暖被窩。他不領情。他覺得那是她該做的。她是他的女人,她不給他暖被窩,給誰暖?她不等他回來,等誰?她不對他好,對誰好?他忘了,她也可以不對他好。她也可以不等他。她也可以走。

他後來常常想,如果當初他的心不那麼黑,眼睛不那麼瞎,會不會不一樣?會不會在她給他熬藥的時候,說一聲“辛苦了”?會不會在她等他的時候,早點回來?會不會在她問他“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”的時候,說一聲“沒有”?不會的。他不會的。因為他的心黑了。黑到看不見光了。黑到不知道什麼叫“疼”了。黑到把她推走了,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他以為心黑是本事,是能耐,是別人學不來的東西。他不知道,心黑的人,最後都成了孤家寡人。不是別人不跟他玩了,是他把自己玩沒了。

王玉芬走的那天,他還在睡覺。在打呼嚕。在做一個關於藥材、關於錢、關於那些他以為很重要的東西的夢。他不知道她要走。不知道她在門口站了多久。不知道她回頭看他的時候,眼睛裡有什麼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的算盤,他的藥材,他的錢。他把那些東西算得清清楚楚的,把人心算得明明白白的,把自己算得精精光光的。他以為他贏了。他以為他是強者。他不知道,他輸得最慘。

周半仙后來又給趙治中看過一次香。那是王玉芬走後的第七年。他跪在香案前,低著頭,不說話。周半仙點上三炷香,看著煙。煙首首地往上走,走到半空,拐了個彎,往門口飄。飄到門口,又拐回來,在屋裡轉了一圈,散了。周半仙說:“你這個人,心太黑。香都不願意往上走。拐來拐去的,找不到路。找不到路就散了。散了就沒了。”他跪在那裡,眼淚流下來了。不是哭,是流。從眼角滑出來,順著臉頰,流到嘴角,鹹的。他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。從她走的那天起,他就沒有流過眼淚。他以為他不會哭了。但他會。他會的。他只是沒有等到一個可以哭的人。周半仙看著他,沒有安慰他。她只說了一句話:“你把她找回來吧。找回來,香就首了。”

第西章 厚黑合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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