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治中後來成了別人口中的“能人”。能掙錢,能辦事,能擺平麻煩。他的臉皮厚,心也黑。他不怕得罪人,不怕被人罵,不怕被人恨。他覺得自己是強者,是站在伏牛山上、誰都不敢惹的人。他以為這就是他師父說的“捅破那層紙”。他以為他捅破了。他不知道,他捅破的不是紙,是命。是他的命,是王玉芬的命,是那個家的命。
他後來常常想起他師父的那句話。“膽子大不是壞事。但你得知道,你怕的不是別人,是你自己。你把自己當成神了,你就離鬼不遠了。”他把自己當成了神。他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,什麼都能掙,什麼都能掌控。他忘了,他不是神。他只是一個普通人。一個會老、會病、會死、會後悔的普通人。他後悔了。後悔了二十年。從她走的那天起,他就後悔了。但他不敢說。他怕丟臉。他怕別人笑話他。他怕別人說:“你不是能嗎?你不是厲害嗎?你不是什麼都不怕嗎?”他怕。他什麼都怕。他怕承認自己錯了。他怕承認自己輸了。他怕承認自己把她弄丟了。他怕了二十年。怕到頭髮白了,背駝了,腿彎了,走不動了。他還在怕。他怕的不是別人,是他自己。是那個把自己當成神、把王玉芬當成傻子的自己。是那個臉皮厚、心要黑的自己。是那個不知道什麼叫“怕”、什麼叫“疼”、什麼叫“失去”的自己。
他後來找到了她。找到了那個他弄丟了二十年的女人。她在西安,在一家飯館洗碗。她老了,頭髮白了,背駝了,臉上全是皺紋。他站在飯館門口,等她下班。她出來的時候,看見了他。她愣了一下。她也認不出他了。他老了,瘦了,頭髮白了,背駝了,臉上全是皺紋。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的眼睛亮了。不是高興的亮,是——認出來的亮。她認出了他。
“治中?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裡,張著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他站在那裡,張著嘴,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說了一句話。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你怎麼找到這裡的?”
他沒有回答。他站在那裡,眼淚流下來了。她看著他流眼淚,沒有擦。她讓他流。讓他流夠了,流乾了,流到臉上繃緊了,流到風又吹起來了。
“玉芬,”他說,“我錯了。”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搖了搖頭。不是不原諒,是——不需要了。她不需要他的對不起,不需要他的後悔,不需要他的眼淚。她一個人過了二十年。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睡覺,一個人洗碗。她學會了不疼。學會了不想他。學會了把他從心裡挖出去,挖得乾乾淨淨的,連根都不剩。他來了,說了“我錯了”。但她的心己經沒有位置了。她的心是一口枯井,被石頭填滿了,表面上平平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她不需要他的水了。她己經不渴了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了。他知道,她不會回來了。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他知道,有些路,走了就不能回頭。就像山裡的溪水,流了就不能倒流。就像她,走了就不能回來。他走了。走在西安的街上,風很大,吹得他渾身發抖。他蹲下來,蹲在路邊,抱著膝蓋。他想起了一句話。不知道在哪裡讀到的,也許是書上,也許是別人說的,也許是自己冒出來的。
“厚黑合一,方為強者之道。心黑是核心,負責理性判斷、維護自身利益;臉皮厚是外殼,保障行動落地、無懼阻力。僅有心黑無臉皮厚是空想家,僅有臉皮厚無心黑是莽夫。厚黑結合,才能內心清醒理性、外在百毒不侵。”
他笑了。很小很小的笑,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。他做到了。他做到了厚黑合一。他成了別人口中的“強者”。但有什麼用呢?他把她弄丟了。把那個不怕他窮、不怕他脾氣大、不怕他沒本事的人弄丟了。把那個會在半夜裡等他回來的人弄丟了。把那個給他縫衣服、熬藥湯、暖被窩的人弄丟了。他丟了。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第五章 陀螺
石頭溝的人都說,趙治中和王玉芬的婚姻,像一隻陀螺。轉起來的時候,呼呼生風,看著穩當,誰都以為它能轉到天荒地老。可轉著轉著,它就偏了,歪了,晃了,最後啪的一聲,倒了。倒了就再也沒有轉起來。
有人說是因為趙治中的命不好,八字硬,克妻。有人說是因為王玉芬的命也不好,嫁錯了人,一輩子受苦。有人說是因為他們家的風水出了問題,門口那棵老核桃樹擋住了財路也擋住了姻緣。說什麼的都有。但趙治中不信。他信自己。他覺得自己能掙來錢,能蓋起房,能買上車,就能留住人。他錯了。
陀螺為什麼轉?是因為有人抽它。抽得越狠,轉得越快。抽得越穩,轉得越久。但抽的人會累。會手痠,會胳膊疼,會不想抽了。王玉芬就是那個抽陀螺的人。她抽了一輩子,抽到手痠了,胳膊疼了,心累了。她不想抽了。她不抽了,陀螺就倒了。倒了就再也沒有轉起來。
周半仙最後一次給趙治中看香,是他六十歲那年。他跪在香案前,滿頭白髮,腰桿彎了,腿也彎了。周半仙也老了,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。她點上三炷香,看著煙。煙首首地往上走,走到房頂,停住了。不散,也不動。就停在那裡,像一根柱子。周半仙看了很久,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的陀螺倒了。再也轉不起來了。”
趙治中跪在那裡,沒有哭。他己經不會哭了。他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三炷香還亮著,煙還停在那裡,像一根柱子,頂住了天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他不想知道了。他走了。走進風裡,走進陽光裡,走進那個再也沒有陀螺轉起來的石頭溝。
第六章 因果
趙治中後來常常想,這世上有沒有因果?他種了什麼因,得了什麼果?他想了很久。想了二十年。想到頭髮白了,背駝了,腿彎了,走不動了。他想明白了。有因就有果。他種了不在乎的因,就得了一個人孤零零的果。他種了臉皮厚的因,就得了一個人不要臉的果。他種了心要黑的因,就得了一個人心裡沒有光的果。他種了把自己當神的因,就得了一個人活成鬼的果。他活該。他認了。
但他不認的是,王玉芬也得了果。她種了什麼因?她種了對他好的因,得了被他傷的果。她種了等他的因,得了等不到的果。她種了愛他的因,得了不愛自己的果。她沒有錯。她什麼錯都沒有。她只是嫁錯了人。嫁了一個不知道珍惜的人,嫁了一個臉皮厚心要黑的人,嫁了一個把自己當神的人。她得了不該得的果。他替她疼。疼了二十年。疼到心都碎了,碎成了粉末,風一吹,就散了。
他六十二歲那年冬天,一個人坐在石頭溝的老院子裡,曬著太陽,閉著眼睛。院子裡那棵老核桃樹早就死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隻張開的手指。風從伏牛山上吹過來,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裹緊棉襖,把手縮排袖子裡。手上有凍瘡,癢得很,他撓了撓,撓破了,血滲出來,黏糊糊的。他看著那點血,忽然想起了她。想起了她冬天給他縫的棉手套。想起了她把他凍裂的手拉過去,塗上草藥膏,一點一點地揉。想起了她說:“你就不能愛惜點自己?手是採藥人的臉面。”他當時嫌她煩,把手抽回來,說:“囉嗦啥?又不是不能幹活。”她沒有生氣。她把藥膏擰好,放回抽屜裡,去廚房做飯了。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篤篤篤的,油煙機的嗡嗡聲。他坐在堂屋裡,抽菸,看電視,嗑瓜子,把瓜子殼吐了一地。她出來收拾,蹲在地上,一粒一粒地撿。他沒有幫她。他覺得那是女人該乾的活。
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裡,沒有人給他縫手套,沒有人給他塗藥膏,沒有人蹲在地上撿瓜子殼。他的手上全是凍瘡,癢得他睡不著覺,撓得皮開肉綻,血糊糊的,像兩隻爛柿子。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:“手是採藥人的臉面。”他把手縮排袖子裡,不看了。臉都不要了,還要什麼臉面?他這輩子,把什麼都弄丟了。錢丟了,藥材丟了,房子丟了,朋友丟了,臉面丟了。但最讓他疼的,不是這些。是她。是把那個叫王玉芬的女人弄丟了。她走了二十年了。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。
他找過她。找了二十年。找遍了欒川,找遍了洛陽,找遍了鄭州。找不到。她像一滴水掉進了伏牛山裡,找不到了。他知道她在躲他。他知道她不想見他。他知道她恨他。他不怪她。他活該。他閉上眼睛,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。那是一個春天,山茱萸開花了,黃燦燦的,滿山遍野都是。他在山路上走著,她揹著一筐藥材從對面過來。山路很窄,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,她的筐碰了他的胳膊,藥材撒了一地。她蹲下來撿,臉紅紅的,像山茱萸的花。他幫她撿。兩個人蹲在山路上,一把一把地把藥材裝回筐裡。她的手很涼,很小,像一隻山雀。她縮回去,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他看著她,覺得好看。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,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好看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鼻樑不高,但很首。嘴唇不厚,但形狀很好看。他記住了那張臉。記了一輩子。
他睜開眼睛。天很藍,有幾朵雲,很淡,很輕。風一吹,它們就散了。但他沒有散。他還在這裡。一個人,坐在老院子裡,曬著太陽,等著天黑。天黑了,燈亮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