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274章 麥田守望者(1)

作者:楊適存·6天前

元和二年,麥田守望者

元和二年夏,我睜開眼時,正躺在一片麥田裡。

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活活烤熟,空氣裡浮著一層細碎的麥芒,扎得喉嚨發癢。我撐起胳膊,掌心按在滾燙的黃土上,愣了好幾秒才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
這不是我的世界。

腳下是齊腰深的麥子,金黃色的浪從腳下一首翻滾到遠處的山腳。田埂上橫著幾把磨得發亮的鐮刀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正弓著背,像一把彎折的弓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粗布短褐,草繩束腰,腳上磨出的繭子比鞋底還厚。

我成了一個割麥的農人。

正當我試圖回憶自己是怎麼到這兒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聲疲憊的嘆息。我轉過頭,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正蹲在田壟上,手裡捏著一根枯枝,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划著什麼。

他穿著青灰色的圓領袍衫,衣襬沾滿了泥土和麥屑,腰帶鬆垮垮地掛著,整個人像是一棵被太陽曬蔫了的樹。但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一個蹲在麥田邊上的人該有的。

“累了吧?”他頭也沒抬,聲音沙啞,“今年的麥子倒是好,可惜……”

他沒說完。

我愣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他話裡的意思,而是因為我認出了他。

元和二年。麥田。一個穿著官服卻蹲在地頭的憔悴中年人。

白縣丞。

或者說,那個日後會被無數人記起的名字——白居易。

他此時應該正在盩厔做縣尉,管的就是這些賦稅、徭役、還有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麥田。
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麥秸。

沉默了一會兒,我終於開口,問了一句:“大人,今年的稅……還重嗎?”

白縣丞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苦笑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他用那根枯枝在泥地上寫了一行字,然後很快用腳抹去。但我還是看清了——

“田家少閒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

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
不是因為這句話在後世有多出名,而是此刻,我正站在五月的麥田裡,手上全是鐮刀磨出的水泡,背上的皮膚被曬得發疼。我能聞到麥稈斷裂時那股青澀的氣味,能看見不遠處一個婦人懷裡還揣著吃奶的孩子,手裡卻一刻不停地撿著麥穗。

“大人,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低得像是從泥土裡滲出來的,“您在這兒蹲著,能寫出什麼來?”

他愣了一下,轉頭認真地看了看我——那種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割麥人,倒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。

“你這話問得奇怪。”他說。

“不奇怪,”我首起腰,指指遠處那個抱著孩子撿麥穗的婦人,“您寫她,寫這片麥田,寫我們這些快被太陽烤乾的人——可您寫完之後呢?詩能當飯吃嗎?能抵稅嗎?”

這話說得僭越了。一個割麥的農人,不該對朝廷命官說這種話。

但白縣丞沒有生氣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硬的餅子,掰成兩半,把大的那一半遞給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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