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274章 麥田守望者(2)

作者:楊適存·10天前

“吃吧,”他說,“你說得對。詩不能當飯吃。但我要是不寫下來,這世上就沒人知道你們是怎麼活的了。”

我接過那半塊餅子,咬了一口,硬得硌牙,卻莫名地覺得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

遠處,那個抱孩子的婦人終於首起了腰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。孩子睡著了,小臉曬得通紅。

白縣丞也看見了這一幕。他的手微微發抖,枯枝在泥地上又劃了幾筆。這一次他沒有抹去。

“復有貧婦人,抱子在其旁。右手秉遺穗,左臂懸敝筐。”

我站在他身邊,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。

他猛地抬頭,眼睛裡滿是驚愕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
我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我總不能告訴他,在幾千年後,這些句子會被每一個讀書的孩子背出來,他們會在課堂上搖頭晃腦地念“念此私自愧,盡日不能忘”,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元和二年的太陽有多毒,麥芒扎進皮膚有多疼,也不會知道一個縣丞蹲在田埂上掰給農人那半塊餅子的時候,眼神有多疲憊。

“大人,”我說,“您接著寫吧。把這些都寫下來。”

他看著我,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什麼答案。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,把那根枯枝插進泥土裡,慢慢站起身來。

夕陽把整片麥田染成暗紅色,遠處的終南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白縣丞站在田埂上,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,一首延伸到我的腳邊。

“我寫,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發誓,“我把它寫完。”

那天夜裡,我做了一個夢。夢見自己坐在一間書齋裡,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詩稿,第一行寫著——

“田家少閒月,五月人倍忙。”

而詩稿的空白處,不知是誰用蠅頭小楷批了一行字:“元和二年,有感於盩厔麥田,時縣尉白居易作此篇。”

我忽然想起白天白縣丞問我“你怎麼知道”時的表情。

也許,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時刻,他也在想——

那個麥田裡的農人,到底是誰?

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,我己經不在那片麥田裡了。

我回到了屬於我的時代,坐在空調房裡,電腦螢幕上游標一閃一閃的。窗外是高樓和車流,沒有麥浪,沒有鐮刀,也沒有被曬得發燙的黃土。

但桌上那本開啟的《白氏長慶集》還停在那一頁。

“今我何功德,曾不事農桑。吏祿三百石,歲晏有餘糧。念此私自愧,盡日不能忘。”

我盯著這幾行字,忽然覺得,元和二年的那片麥田,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

那個蹲在田埂上的中年人,他那雙疲憊又明亮的眼睛,他那半塊硬得硌牙的餅子——所有的這一切,都被他寫進了詩裡,然後穿過一千多年的時光,精準地擊中了另一個時代裡一個再也不用割麥的人。

我拿起筆,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——

“元和二年夏,於盩厔麥田遇白縣丞。彼時烈日如火,麥浪如金。我割了半天麥子,他分了我半塊餅。”

想了想,又在後面補了一句:

“餅很硬。但值得。”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