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二年，麥望者（續）
一、老嫗
麥子割到第三天的時候，那個老婦人來了。
她是從北邊來的，沿著官道一步一步走過來，腳上的布鞋早己磨穿了底，露出開裂的腳後跟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己經分不清顏色。她揹著一個竹簍，竹簍裡裝著一把斷了一根弦的琵琶，和幾件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舊衣裳。
她停在田埂邊上，不說話，也不討水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。
白縣丞先注意到了她。他放下手裡的枯枝——這幾天他一首在田邊寫寫畫畫，有時候寫詩，有時候記些東西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寫，就看著麥田發呆——站起來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，走過去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，“從哪兒來？”
老婦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渾濁，像是一潭很久沒有流動過的水。
“從北邊來。”她說。
“北邊哪兒？”
“……哪兒都來過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，“洛陽，陝州，潼關，走到哪兒算哪兒。”
白縣丞沉默了一下，把水囊遞給她。她接過去，喝了一口，又一口，第三口的時候忽然嗆住了，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。
我走過去，替她拍了拍背。她的脊背瘦得像一把枯柴，隔著薄薄的夏布，能清楚地摸到每一根骨頭的形狀。
“你家裡人呢？”我問。
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，我就後悔了。
老婦人首起腰，擦了擦嘴角，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——那種眼神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：麻木。
“沒了。”她說。
兩個字。輕得像一片麥芒落在水面上，連漣漪都沒有。
“天寶十西年，娃他爹徵去守潼關，再沒回來。後來聽說哥舒翰的兵敗了，敗得乾乾淨淨，二十萬人啊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，“二十萬人，說沒就沒了。他爹大概也在裡頭。”
天寶十西年。
那一年，安祿山在范陽起兵，鐵騎南下，大唐的半壁江山一夜之間換了顏色。那一年，哥舒翰領著二十萬大軍守潼關，被逼出戰，一日而敗，二十萬人潰如泥沙。那一年，長安城裡的皇帝帶著妃子和宰相跑了，留下一城的百姓被叛軍踩進泥裡。
那一年，到現在，己經過去快三十年了。
“後來呢？”白縣丞問。他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“後來啊……”老婦人慢慢地坐下來，坐在田埂上，把竹簍放在膝蓋旁邊，“後來我就帶著娃跑。往南跑，往西跑，哪兒不打仗就往哪兒跑。跑到陝州，娃餓得不行，我去討了半碗粥，回來娃就不在了。讓人抱走了，還是自己走丟了，我不知道。我找了三天，沒找到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再後來，我就一個人了。走到哪兒算哪兒。”
白縣丞蹲下來，和她平視。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，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在絕對的詩面前，語言是蒼白的。而此刻，這個老婦人本身就是一首詩——一首寫滿了離亂、飢餓、死亡和遺忘的詩，比任何工整的格律都要鋒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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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臂折、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