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老婦人走了。
她沒有告別，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——除了那把斷了弦的琵琶，她什麼也沒有。
竹簍還在，琵琶也在，但人不見了。白縣丞找了一圈，最後在麥田的另一頭找到了她留下的腳印——往南去了，深淺不一，一瘸一拐的。
“她怎麼把琵琶留下了？”我問。
白縣丞蹲下來，看著竹簍裡的琵琶，沒有回答。
過了很久，他說：“可能是不想帶了吧。”
我沒有追問。也許有些東西太重了，重到一個走了三十年路的人，再也背不動了。
那天下午，白縣丞又出去了。他說要去新豐找一個老翁，一個八十八歲、左臂折斷的老翁。他聽人說那個老翁還活著，就住在縣城東邊的一個村子裡，他想去看看。
我沒有跟他去。我留在麥田裡，繼續割麥子。
傍晚的時候，他回來了。帶回來的不是詩稿，而是一壺酒和兩個粗陶碗。
“見到了？”我問。
“見到了。”他在我旁邊坐下來，把酒倒上，“他比我想象的還要老。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蒼蠅，牙齒掉得差不多了，說話漏風。但精神還好，還能自己走路，不用人扶。”
“你問他折臂的事了？”
“問了。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，眉頭皺了一下——大概是酒太劣了，辣得慌，“他說那是天寶年間的事。那時候朝廷要征討南詔，到處抓壯丁。他不願意去，又逃不掉。有一天晚上，他拿了塊大石頭，照著左胳膊砸下去……”
他停下來，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疼嗎？”我問。
“他說疼。疼得差點死過去。但他不後悔。因為他那批去雲南的人，十個裡面活下來的不到兩個。他折了一條胳膊，但保住了一條命。”
我們沉默地喝著酒。劣酒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，但那種灼燒感反而讓人清醒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白縣丞忽然說，“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在笑。”
“笑？”
“對，笑。一種很奇怪的笑。不是高興，也不是苦笑，就是……一種活下來了的人才會有的笑。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大又圓，照得麥田像是鍍了一層銀。遠處有人在燒麥秸，空氣中飄著一股焦糊的香味。
“我有時候覺得，”白縣丞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，“這個世道就是一塊磨盤。上面是天，下面是地，中間夾著人。磨盤一轉，人就碎了。有的人碎得快，有的人碎得慢，但最後都是碎的。”
我看著月亮，沒有說話。
“但那個折臂翁，”他繼續說，“他沒有碎。他折了一條胳膊，但沒有碎。他活著，他笑，他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，眼睛裡有光。那光不是恨，也不是怨，就是……活著。”
他把空碗放在地上，仰面躺在麥茬上，看著滿天的星星。
“我想好了，”他說，“我要把這些都寫下來。不只是寫他們的苦，還要寫他們怎麼活下來的。折臂翁也好，昨天那個老婦人也罷，他們不是來訴苦的。他們是在告訴我——你看，這麼難，我也過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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