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和二年，麥田守望者（續完）
三、賣炭翁
麥子割完的第五天，我在集市上遇見了老於。
老於是個賣炭的，終南山裡來的，一年西季往城裡送炭。夏天賣冬炭，冬天賣新炭，反正總有他的理由。鎮上的人說他腦子不清楚，誰會大夏天買炭？他也不惱，嘿嘿一笑，蹲在牆根底下等著，等上一整天，有時候能賣出去半筐，有時候一擔炭挑來又原樣挑回去。
我認識他，是因為前幾天割麥的時候，他路過田邊，討了碗水喝。那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黑得發亮，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炭灰，像是骨頭上長出來的顏色。
“老於！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頭看見我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炭灰染黑的牙床：“哎呀，是你啊！麥子割完了？”
“割完了。你今天又來賣炭？”
“賣！賣！”他拍拍身後的擔子，“這兩天燒了一窯好炭，槓槓硬，燒起來沒煙！”
我看了一眼他的炭筐，裡面裝得滿滿當當，烏黑髮亮的炭塊碼得整整齊齊，確實是好炭。但再看看周圍——六月天，日頭毒得能把人曬出油來，街上連條狗都吐著舌頭找陰涼，誰會買炭？
“老於，”我猶豫了一下，“這天兒……能賣出去嗎？”
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炭筐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了。
“沒事，等等唄。萬一有人要呢？城裡那些大戶人家，冬天要炭，夏天也要炭，熬藥、溫酒、燻蚊子，都得用。再說了——”他壓低了聲音，神神秘秘地說，“聽說宮裡頭的太監這兩天在城裡採買，指不定就要買炭。宮裡頭一年西季用炭，那用量，嘖嘖，夠我燒半年的。”
我沒有戳破他的幻想。
太監採買是真的，但買的都是城裡那些大商號的貨，怎麼可能來街上找一個髒兮兮的賣炭翁買幾筐炭？
“行，”我說，“那你等著，我去給你買碗茶來。”
我去茶攤上買了兩碗粗茶，端回來的時候，老於己經靠著牆根蹲下了，把扁擔橫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搭在扁擔上，下巴擱在手背上，像一隻曬著太陽的老貓。
“老於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六十了。”
“六十了還上山燒炭？”
“不燒炭幹啥？種地？沒地。做生意？不會。打短工？人家嫌我老。”他說得雲淡風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，“燒炭好，燒炭自在。山上待著，沒人管，想燒就燒，想歇就歇。”
“你一個人？家裡沒人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，燙得齜牙咧嘴，但還是嚥下去了。
“有過。婆娘，還有個閨女。大曆年間，關中鬧饑荒，婆娘沒熬過去。閨女……唉，不提了。”
他不說了，我也不問了。
有些故事不需要聽完，因為結局都是一樣的。
我們蹲在牆根底下，像兩個無所事事的閒漢，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婦人挎著籃子匆匆走過，一個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著賣針頭線腦，兩個小孩追著一隻癩皮狗跑過去，笑聲尖利得像是要劃破天空。
“你看，”老於忽然說，“這世上的人啊，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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