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白縣丞沒有回縣衙。他坐在麥田邊上——還是那片麥田，麥子己經割完了，只剩下齊膝的麥茬和幾垛新堆的麥秸——面前攤著紙，手邊放著墨，但一個字也沒有寫。
我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對著空白的紙發呆。
“寫不出來？”我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寫不出來，”他說，“腦子裡全是老於的臉。但我不知道怎麼寫。我想寫出他的樣子——他的手，他的聲音，他蹲在牆根底下數銅錢的樣子。但我的筆一碰到紙，這些東西就跑了。寫下來的東西，總是差一點。差那麼一點點，就不是他了。”
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他。
“什麼？”
“老於給的。今天他走之前，往我手裡塞的。”
是一小塊炭。
很黑，很輕，上面還沾著炭灰，一碰就染黑了手指。但仔細看，能看見木頭的紋理——它曾經是一棵樹，長在終南山上，見過春天的花和秋天的風，然後被砍倒，被塞進窯裡，被烈火焚燒了不知多少個日夜，最後變成了這一小塊烏黑髮亮的東西。
白縣丞把炭接過去，放在掌心裡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他忽然說，“我以前從來沒有摸過炭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寫過很多詩，寫過農人、寫過織女、寫過征夫，但我從來沒有摸過他們手裡的東西。我沒有握過鐮刀，沒有碰過織機，沒有扛過鋤頭，也沒有——”
他停住了，把那一小塊炭握緊，炭灰從指縫裡漏出來，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雪。
“我連炭都沒有碰過。我怎麼寫他們？”
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深的痛苦，不是矯情，而是一個讀書人面對這個世界時最真實的困惑——他站在苦難的邊上，看得見，聽得見，甚至能聞到、能觸控到，但他永遠無法真正成為那些苦難中的人。他可以寫他們，但他不是他們。
“大人，”我說，“您知道老於是怎麼燒炭的嗎？”
他搖搖頭。
“他說，燒炭最難的不是砍柴，不是看火，而是等。炭要燒透，得等上七八天。這七八天裡，窯裡的火不能熄，人不能離開。他就坐在窯邊上，看著煙從窯口冒出來，聞著木頭變成炭的氣味。他說那個味道很好聞，像是秋天的樹林裡下了場雨，又像是冬天的爐子裡烤著紅薯。”
白縣丞聽著，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“他說，每一窯炭出來的時候，他都會拿一塊最大的，放在手心裡，看著它變涼。他說炭剛出窯的時候是紅的，燙得拿不住，但你不拿，就不知道它好不好。你得忍著燙，把它從窯裡掏出來，放在手心裡，看著它從紅變黑，從燙變溫，最後變成一塊冷冰冰的、硬邦邦的東西。”
“他說，這個過程很有意思。明明是一塊炭，從火裡來，最後卻是涼的。但只要你把它扔進火裡，它馬上就活了。它記得自己是什麼。不管涼了多久，只要碰到火，它就認得。”
白縣丞的手指在那一小塊炭上摩挲著，像是在撫摸一個活物的皮膚。
“它記得，”他喃喃地說，“不管涼了多久，它都記得。”
他忽然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。
“賣炭翁，伐薪燒炭南山中。”
他寫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字，一筆一畫，用力到指節發白。但他沒有再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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