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車隆隆
一
趙鐵柱第一次騎摩托車，是十七歲那年。
那輛摩托車是他爹留下的。一輛幸福250，紅色的，漆面己經斑駁了，油箱上磕了一個坑，坐墊用膠帶纏了好幾道。他爹在工地上摔斷了腿，再也騎不了了，就把車推到了院子裡，用一塊塑膠布蓋著，再也沒動過。
趙鐵柱把那塊塑膠布掀開的時候，車己經鏽得不成樣子了。鏈條鏽死了，輪胎癟了，化油器裡全是陳年的汽油，結成了一層膠。他蹲在車旁邊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始修。
他沒有學過修車。但他有一雙好手，和他爹一樣。他爹以前常說，鐵柱這雙手，天生就是幹活的料。手指長，有勁兒，穩，不抖。
他把車拆了。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，拆完了洗乾淨，洗乾淨了檢查，檢查完了該換的換，該修的修。沒有錢買新零件，他就去廢品站找，找回來了打磨，打磨完了裝上。有些零件實在找不到，他就自己畫圖，找鐵匠鋪打。
修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開春的時候，那輛幸福250活了。
他推著車出了院子，跨上去，踩下啟動杆。一腳，兩腳，三腳。第三腳的時候，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吼叫，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，然後——轟隆隆，轟隆隆，轟隆隆。
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震得他整個身子都在抖。他握著車把，感覺到發動機的脈動一下一下地傳進手心，傳進胳膊，傳進心臟。
他騎出去了。
沿著村口的土路，一首騎，一首騎。風灌進他的領口，呼呼地響，像有人在他耳邊吹哨子。路兩邊的楊樹唰唰地往後退，麥田在夕陽下泛著金光，遠處的山是青灰色的，一層疊著一層。
他騎到了山腳下，沒有停。沿著盤山路往上騎，一圈一圈地繞。每繞一圈，山就矮一截，天就大一寸。騎到山頂的時候，太陽正好落山，天邊燒成了一片紅色。
他停下車，站在山頂上，看著腳下的大地。村莊像火柴盒一樣小，麥田像棋盤一樣方，遠處的縣城像一堆散落的積木。風從山谷裡吹上來，呼呼地刮過他的臉，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
他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跨上車，轟了一把油門。發動機咆哮了一聲，在山谷裡迴盪了好幾圈。
“走了！”他喊了一聲，沒有人聽見。但山聽見了。風聽見了。那輛鏽跡斑斑的幸福250也聽見了。
二
趙鐵柱的修車鋪，是二十一歲那年開的。
鋪子開在國道邊上，兩間鐵皮房，一個捲簾門，門口堆滿了舊輪胎和廢零件。招牌是他自己用紅漆寫的——“鐵柱摩托修理”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很大，很遠就能看見。
頭一年沒什麼生意。
國道上來來往往的大車多，摩托車少。偶爾有一輛摩托車壞了，推到他門口，他三下五除二修好了，人家給個十塊二十塊，夠吃一頓飯。有時候一天都沒人來，他就坐在門口，看著國道上的車來車往，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
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時間。
沒活兒的時候，他就搗鼓那些舊摩托車。從廢品站收來的，從老鄉手裡買來的，一輛一輛地拆，一輛一輛地修。拆完了裝，裝完了拆。每一輛車的發動機都不一樣，每一個化油器的脾氣都不一樣，每一根鏈條的鬆緊都不一樣。他用手摸一摸，用耳朵聽一聽，就知道哪裡有問題。
他的手藝是這麼練出來的。
後來，有人專門從幾十裡外騎來找他修車。不是因為他便宜，是因為他修得好。別的修理鋪換零件，他能修的就修，實在修不了才換。他說，原裝的零件是最好的，能保住一個是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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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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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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