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以後，他騎山路的時間少了。不是她不讓他去，是他自己不想去了。以前一個人，無牽無掛，騎到哪裡算哪裡。現在不一樣了。家裡有個人等著他回去，他不能讓她等太久。
但他還是會去。每個月去一次，或者兩次。凌晨西點出發，騎到山頂，在試膽石上坐一會兒，看看天，看看地，聽聽風。然後下山，回家。
有一次，林小梅問他：“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騎山路？”
他想了想，說：“因為那裡安靜。”
“家裡也安靜啊。”
“不一樣的安靜。”他說，“家裡的安靜是沒有聲音。山上的安靜是——有聲音，但你聽不見。只有風聲，只有發動機的聲音，只有你自己的心跳聲。那些聲音加起來，比安靜還安靜。”
林小梅聽不懂，但她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，有些東西不需要聽懂。只需要知道，他喜歡。這就夠了。
六
趙鐵柱的修車鋪，後來變成了一個俱樂部。
不是那種高檔的、會員制的俱樂部。就是一個大院子，停滿了各種各樣的摩托車。有越野的，有巡航的，有街車，有跑車。新的舊的，貴的便宜的，國產的進口的。都是他的顧客的車，也是他的朋友的車。
每個週末，都有人來他這裡聚。有的是來修車的，有的是來聊天的，有的是來約著一起騎山的。他泡一壺茶，坐在門口，聽他們聊天。有時候說兩句，有時候什麼都不說，就聽著。
他們叫他“鐵柱哥”，叫他“趙師傅”，叫他“柱子”。怎麼叫都行，他都應。
有人問他：“鐵柱哥，你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麼？”
他說：“修好的每一輛車，都有人騎。”
“就這個？”
“就這個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他最得意的事，不是賺了多少錢，不是開了多大的鋪子，而是那些從他手裡出去的車，每一輛都有人在騎。有人騎著去上班，有人騎著去旅行，有人騎著去山上看日出。那些車沒有一輛是停在車庫裡落灰的。
他的幸福250，那輛他爹留下的、他自己修好的、騎了十幾年的幸福250，現在還停在鋪子門口。漆面又斑駁了，坐墊又裂了，但他沒有再修。他說，讓它這樣吧。它老了，我也老了。我們都不用再折騰了。
但他偶爾還是會騎它。
騎得很慢，很穩。沿著國道，慢慢地騎。風還是呼呼地響，但比以前輕了。像有人在耳邊輕輕地吹氣，不是在說話，是在嘆氣。
七
有一年秋天，趙鐵柱騎了一次長途。
從家門口出發，一首往西騎。騎過平原，騎過丘陵，騎過秦嶺，騎到了川西。騎了七天，兩千多公里。
他一個人，一輛車，一個揹包。
白天騎，晚上住路邊的小旅館。餓了吃碗麵，渴了喝口水。車壞了自己修，路不明白了問人。問不到人的時候就看太陽，看路標，憑感覺走。
他說，那七天是他這輩子最痛快的七天。
不是因為沒有煩惱，是因為煩惱都在路上被風吹散了。騎得快的時候，腦子是空的。騎得慢的時候，腦子是滿的。空的時候什麼也不想，滿的時候什麼都想。想小時候，想他爹，想那輛幸福250，想林小梅，想修車鋪，想那些從他手裡出去的摩托車。想著想著，一個彎道過來了，他壓低車身，膝蓋擦過地面，風呼呼地響，什麼都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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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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