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些堵在他家門口的債主，想起老婆抱著孩子走的時候頭也不回的樣子，想起他爹在電話裡說“兒啊，你怎麼混成這樣了”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杯，一口乾了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
光頭負責的是“安保”。貨在路上跑的時候，他帶著人前後押車。他不是打手，不打架，不惹事。他只是看著。他知道，這條路上盯著的人多，一不小心就會出事。他要做的，就是不讓出事。
他做得很穩。阿東說，光頭哥是見過世面的人，知道輕重。
光頭有時候會想起以前在工地上的日子。那些日子雖然苦，雖然累，但踏實。早上起來去工地，晚上回來喝二兩酒，倒頭就睡。一個月發一次工資，雖然不多，但每一分都是乾淨的。
但現在回不去了。他欠著八十萬的債，沒有一個工地敢要他，沒有一個老闆敢用他。他的徵信花了，銀行卡被凍結了，連坐火車都買不了票。
他只能在這條路上走。走到哪裡算哪裡。
六、老馬的媳婦
老馬的媳婦叫秀英。
她做完手術後，身體慢慢恢復了。她知道老馬在做什麼。她不是傻子，老馬突然有了錢交手術費，突然不用開出租車了，天天晚上出門，凌晨才回來——她什麼都知道。
但她沒有問。
她不敢問。她怕一問，老馬就停了。老馬一停，那些錢就沒了。那些錢是她做手術的錢，是他們一家活下去的錢。
她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每天做好飯，等老馬回來。老馬回來的時候，她給他盛一碗湯，看著他喝下去。老馬喝湯的時候，她就坐在對面，看著他。不說話。
有時候她想哭。但她不哭。她知道，老馬走這條路，是為了她。如果她哭了，老馬會更難受。
她只能忍著。忍著忍著，就習慣了。
有一天，老馬回來得特別晚。天都快亮了，他才推開門。他的臉色很差，手在發抖。秀英給他倒了杯水，他接過來，手抖得水都灑了出來。
“怎麼了？”她終於忍不住問了。
“沒事。”老馬說，“路上遇到了點情況。沒事了。”
秀英沒有再問。她走過去，坐在老馬旁邊，把他的手握住了。老馬的手很涼，在發抖。她握得很緊，很緊。
“老馬，”她說，“不管怎樣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老馬沒有說話。他把頭靠在秀英肩膀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坐到天亮。
七、阿東的媽
阿東每個月都會回家看一次他媽。
他媽住在老房子裡，就是那間三十平米的筒子樓。阿東給她買了一套新房，她不去。她說，住慣了，不想搬。
阿東知道，她不是住慣了，是捨不得那些老街坊。那些阿姨們跟她一起在菜市場賣了二十年菜，每天早上西點起床，五點出攤，中午收攤。她們在一起的時間，比跟家裡人還長。
阿東每次回去，都給他媽帶很多東西。吃的，穿的，用的。他媽每次都說，不要亂花錢，你掙點錢不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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