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梅走了以後，佟劉偉在巷口站了很久。宋硯清沒有催他，只是站在他旁邊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太陽落山了，天邊燒起了一片晚霞，紅紅的，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鐵水，慢慢地涼下來，變成紫色，變成灰色，變成深藍色。路燈亮了，一盞一盞的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兩個影子靠在一起，一個高一點，一個矮一點，都瘦瘦的，長長的。
“老宋。”佟劉偉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啞啞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趙德柱是誰嗎？”
“知道。你前妻的哥哥。”
“你知道他心裡……”他沒有說完。
“不知道。”宋硯清說，“但我不意外。”
佟劉偉轉過頭，看著他。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，但佟劉偉能看見，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像深冬的湖水，結了冰，冰面是平的，底下的水還在流。他忽然想起李秀梅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他心裡裝著別人。裝了一輩子了。”他自己也是這樣。他心裡也裝著一個人，裝了十六年。宋硯清知道。他從來都知道。他沒有趕那個人走，只是在旁邊找了一個地方，坐下來。現在另一個人心裡裝著他，裝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他從來不知道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那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，在深夜裡叫過他的名字。
“老宋，你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，“你不生氣嗎？”
“生什麼氣？”
“我心裡有別人。現在又知道，別人心裡有我。你不覺得……”
“覺得什麼？”
“覺得我這個人，太複雜了。太麻煩了。”
宋硯清看著他，看了幾秒鐘。然後他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很短，但很真。“老佟，我第一天認識你的時候，就知道你心裡有人。那個人不是高曉倩，是你自己。你心裡裝著一場下了十六年的雪，我坐在旁邊，陪你看雪。後來雪停了，太陽出來了。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。但現在我知道，還有一場雪，下在別人心裡。那個人也在等太陽。”
他頓了頓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佟劉偉的手。跟往常一樣，五根手指，一根一根地嵌進去，十指相扣。手掌是溫熱的，乾燥的，穩穩的。“老佟，我不怕你心裡有別人。我怕的是你心裡誰都裝不下了，空著，冷著，一個人扛著。現在我知道了，你心裡能裝人。裝過高曉倩，裝過我，還裝著趙德柱。你心裡能裝這麼多人，說明你心大。心大是好事。心大的人，暖。”
佟劉偉的眼淚下來了。不是哭，是笑出來的。他笑著笑著就哭了，哭著哭著又笑了。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，只知道心裡那個位置，原來不止坐了一個人。高曉倩坐過，宋硯清坐著，趙德柱在角落裡蹲著。他們都不走，也不擠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。他的心原來這麼大。他從來不知道。
他握著宋硯清的手，站在路燈下，哭了很久。哭到後來，沒有眼淚了，只是幹抽，一抽一抽的，像一個人在打嗝。宋硯清站在旁邊，不遞紙巾，不拍肩膀，不說別哭了。只是站著，肩膀挨著肩膀。跟那天在電影院裡一樣。
佟劉偉哭夠了，用袖子擦了擦臉。袖子溼了一片，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宋硯清一眼。
“我又丟人了。”
“不丟人。”宋硯清說，“哭完了？”
“哭完了。”
“那去吃麵？”
“走。”
兩個人轉身，走下巷子，肩並著肩，手握著。麵館不遠，就在前面。燈亮著，熱氣從門口冒出來，白白的，軟軟的，像一團一團的雲。他們走得很慢，不急。面不會涼，手不會松，路不會斷。
佟劉偉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“老宋，我想給趙德柱打個電話。”
宋硯清點了點頭。“打吧。”
“你不介意？”
“不介意。你打你的。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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