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秀蘭低頭喝粥，喝了幾口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老趙，你有沒有覺得，我們不像兩口子？”
趙國強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會主動說這個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嗯，有點。”
“那你覺得，我們像什麼？”
趙國強想了很久，說：“像……合租的。”
劉秀蘭沒有反駁。她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，拉了拉被子，說了一句讓趙國強心裡堵了很久的話。
“老趙，我跟你說實話吧。我跟你結婚八年了，但我從來不敢把這個家當成自己的家。我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，我又要重新開始。我己經五十五了，折騰不起了。”
趙國強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我不會不要你”，但這句話到了嘴邊，又咽回去了。因為他不敢確定這是不是真的。不是說他現在想不要她，而是——如果有一天，他們的女兒或者兒子出了什麼事，需要他在她和孩子之間選一個，他會選誰？他不知道。他不敢想這個問題。
這就是半路夫妻最殘酷的地方——他們不是彼此的第一選擇。他們是在第一選擇失敗之後，退而求其次的選擇。這種“其次”的身份，像一根刺，紮在肉裡，不致命，但隱隱作痛，永遠拔不掉。
趙國強沉默了很久，最後說了一句：“秀蘭，你好好休息，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複查。”
劉秀蘭“嗯”了一聲，關了燈。
趙國強走出臥室，去衛生間洗漱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頭髮花白了，臉上溝壑縱橫，肚子上堆著一圈贅肉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好像一首在將就。年輕的時候將就著過日子，前妻走了之後將就著找了劉秀蘭，現在又將就著過這種不冷不熱的日子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那種“不將就”的生活，也許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他刷完牙，走出衛生間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跟劉秀蘭睡一張床了——不是分床，是分房。劉秀蘭睡主臥，他睡次臥。理由跟沈嵐、宋知白、陸鳴一樣——打呼嚕。但趙國強知道，打呼嚕只是一個理由，真正的原因是，他們都不習慣身邊睡著另一個人。
他年輕的時候跟前妻睡一張床，擠得翻身都難，但他睡得很踏實。現在床大了，房間寬了，他反而睡不著了。不是因為呼嚕聲，是因為他躺在那裡，總覺得身邊的那個人是“別人”，不是“自己人”。這種感覺很微妙，微妙到說不清楚，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。
他開啟電視，把音量調到最低，看一個購物頻道在賣鍋。一個男人在螢幕裡聲嘶力竭地喊：“今天不要九十九，不要六十九，只要三十九！三十九塊錢你買不了吃虧，買不了上當！”趙國強看著那個男人，忽然覺得他很可憐。喊得那麼大聲，但買鍋的人不會因為他喊得大聲就多買一個。他也是在將就，將就著做一份自己可能並不喜歡的工作，將就著在鏡頭前裝出熱情的樣子。
電視關了。客廳黑了。趙國強躺在次臥的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風聲。風很大，吹得窗戶哐哐響。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天晚上，也是這樣的風。他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，五十一歲的人，沒了老伴，以後的日子不知道怎麼過。後來他遇到了劉秀蘭，覺得老天爺對他還不錯，給他留了一條活路。可現在他發現，這條活路也不是那麼好走的。不是劉秀蘭不好，是“半路”這兩個字，本身就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艱難。
半路夫妻，像是兩條己經流了很久的河，在某個地方匯合了。匯合之後，你以為會變成一條更大的河，但實際上沒有。兩條河的水還是各自流著，只是河床挨在一起，看起來像一條，實際上還是兩條。它們有自己的溫度，自己的流速，自己的方向。它們可以並行，但很難交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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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趙國強陪著劉秀蘭去了醫院。複查結果出來，沒什麼大問題，就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，燒退了就好了。醫生開了一些藥，趙國強去視窗排隊拿藥，劉秀蘭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等他。
他拿了藥回來，遠遠地看到劉秀蘭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的花白頭髮上，她的背有點駝了，整個人看起來很小。趙國強忽然覺得心裡一軟。他想，不管怎麼樣，她是他的妻子。也許他們不像別的夫妻那樣親密，也許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隔閡和保留，但在他五十八年的人生裡，她是陪他走過八年的人。這八年，她給他做過飯，洗過衣服，生病的時候給他倒過水，過年的時候跟他一起包過餃子。這些事，不是“合租”兩個字就能抹掉的。
他走過去，把藥袋遞給她：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劉秀蘭站起來，接過藥袋，跟在他身後往外走。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，風很大，吹得她縮了一下脖子。趙國強猶豫了零點幾秒，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。不是摟，是輕輕地攬了一下，像是怕她被風吹倒。
劉秀蘭沒有躲，也沒有縮。她就這樣被他攬著，走出了醫院大門。
外面的陽光很好。雖然己經立冬了，但中午的太陽曬在身上還是暖洋洋的。趙國強把手從她肩膀上放下來，兩個人在陽光下並肩走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這一次的沉默，跟以前不太一樣。以前是尷尬的、空洞的沉默。這一次，好像多了一點什麼。說不上來，可能是那種“我們都一樣”的感覺——都怕，都保留，都不確定，但都還在往前走。
走到車旁邊，趙國強給劉秀蘭拉開副駕駛的門。劉秀蘭坐進去，繫好安全帶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老趙，晚上你想吃什麼？我給你做。”
趙國強發動車子，說：“你燒剛好，別做了，我來。”
劉秀蘭說：“那你做。你做的紅燒排骨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趙國強笑了一下，說：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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