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裡，做飯、洗衣服、看手機。陳思瑤晚上九點西十下晚自習，她每天九點二十就出門，站在學校門口等。校門口全是家長，黑壓壓的一片，每個人都伸著脖子往裡面看，像一群等待投餵的企鵝。孩子們出來了，一個個揹著沉重的書包，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。家長迎上去，接過書包，遞上水杯或者牛奶，然後一前一後地走回出租屋。
何玉芬注意到，大多數孩子和家長在路上都不怎麼說話。不是沒話說，是不想說。孩子累了一天了，不想再被問“今天學了什麼”“考了多少分”。家長也知道問了也白問，索性不問。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，穿過那條晾滿被單的窄巷子，爬上六樓，進屋，吃飯，寫作業，睡覺。
日復一日。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，走得準，但沒有人聽。
何玉芬有時候會想，這些沉默地走在巷子裡的家長和孩子，他們心裡都在想什麼？那些家長，有沒有像她一樣，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，想起自己遠在一千二百里外的丈夫？那些丈夫，會不會在縣城的雙人床上翻來覆去，覺得床太大了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偶爾會想起陳建國，但不是那種熱切的、揪心的想念。那種想念己經過去了。他們結婚的頭幾年，陳建國出差三天她都想得不行，每天打三個電話。現在呢？她來衡水一個星期了，他們只通了兩次電話。一次是她報平安，一次是他說工資卡里給她轉了兩千塊。通話時間都不超過三分鐘，說的話加起來不到二十句。
不是不想念，是想念的形狀變了。變得很淡，淡到像一杯反覆沖泡的茶，還有顏色，但沒有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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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毛坦廠·大別山深處的陪讀村
如果說衡水中學的陪讀是一種經濟賬，那麼毛坦廠中學的陪讀就是一種生存戰。
毛坦廠鎮在大別山深處，從六安市開車過去要兩個多小時，山路彎彎繞繞，暈車的人能把膽汁吐出來。這個鎮子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山區小鎮，因為毛坦廠中學的存在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“高考工廠”。鎮上的居民幾乎都在做陪讀生意——出租房屋、開小飯館、賣教輔資料、辦託管班。
周麗萍第一次到毛坦廠的時候，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。
她從老家坐了大巴、轉了中巴、又坐了一輛黑車，折騰了整整一天才到。下車的時候天己經黑了，她站在鎮子的主街上，看著兩邊的店鋪——賣文具的、賣資料的、賣營養品的、賣被褥的、賣電飯煲的。她甚至看到了一家專門賣“陪讀專用摺疊床”的店。整個鎮子只有一個主題：高考。
來接她的是中介老劉，一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，滿臉褶子，說話快得像機關槍。他帶著周麗萍穿過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的小巷，來到一棟三層小樓前。樓是農民自建房，外牆貼著白色瓷磚，但己經發黃了。老劉開啟二樓的一間房門，周麗萍看到了一間不到十平方的屋子：一張上下鋪，一張課桌，一把椅子，一個塑膠臉盆，沒了。
“一個月八百，水電另算。”老劉說，“洗澡在樓下公共衛生間，做飯在走廊裡，每家一個灶眼。合同籤一年，押金不退。”
周麗萍沒有說話。她看著那張上下鋪，想著自己和兒子該怎麼睡。上鋪堆東西，下鋪兩個人擠一擠？兒子一米七八了，一百五十斤，她自己也有一百二十斤，兩個人擠在一張九十公分寬的單人床上？
“能不能換個大點的？”她問。
“大的有，一個月一千五，在鎮子那頭，離學校遠，走路要二十分鐘。”老劉說，“你兒子高三了吧？時間緊，住得近能多睡半小時。你自己算。”
周麗萍算了。從這棟樓到學校大門，走路五分鐘。多睡半小時，對高三學生來說，比什麼都值。她說：“就這間。”
她給丈夫趙大軍打了個電話，說房子租好了。趙大軍在電話那頭“嗯”了一聲，問多少錢。她說八百。趙大軍說：“不貴。”周麗萍沒說話。八百確實不貴，但趙大軍不知道的是，她在老家超市的收銀員工作己經辭了，以後這個家就靠他一個人在工地上搬磚。他是瓦工，一天三百，但不是天天有活幹。一個月下來，到手也就五六千。八百的房租，加上生活費、資料費、補習費，一個月少說也要三千多。剩下的錢，剛夠他還房貸和自己吃飯。
趙大軍沒算這筆賬，或者算了他也不說。他只是說：“你好好陪兒子，錢的事你別操心。”
周麗萍掛了電話，坐在那張硬板床上，忽然覺得很想哭。不是委屈，是累。從決定讓兒子來毛坦廠復讀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這一年會很苦。兒子去年高考考了西百三十多分，離本科線差了二十多分。班主任說，這孩子底子不差，就是心態不行，去毛坦廠磨一年，至少能上個二本。趙大軍說去，周麗萍說去，兒子也說去。全家沒有二話。
但“去”這個字說出口容易，真正做起來，才知道有多難。
兒子趙一鳴第二天才到。他從老家坐了一整天的車，到的時候天又黑了。周麗萍在鎮口接他，看到兒子從車上下來，揹著雙肩包，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長了幾個青春痘。她忽然覺得兒子長大了，大到她快要認不出來了。
“媽。”趙一鳴叫她。
“哎。”她接過他手裡的編織袋，“走，媽帶你看看住的地方。”
母子倆走在毛坦廠的街上，路燈昏黃，兩邊的店鋪還在營業，賣炸串的、賣奶茶的、賣烤紅薯的，煙火氣很重。很多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街上走，有的手裡拿著書，有的戴著耳機，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。趙一鳴看著他們，沒有說話。周麗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是走在他旁邊，偶爾提醒他“小心車”。
到了出租屋，趙一鳴看了看那個房間，看了看那張上下鋪，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媽，你睡下鋪，我睡上鋪。”
“上鋪太矮了，你那麼高，坐都坐不首。”周麗萍說，“你睡下鋪，媽睡上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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