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，誰也不提各自的配偶。周麗萍不知道顧磊的老婆是什麼樣的人，顧磊也不知道周麗萍的丈夫是幹什麼的。他們好像刻意迴避這個話題，像是兩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，遇到了一小片綠洲，誰都不願意提起外面的沙暴。
這種默契有一天被打破了。
那天是週末，孩子們難得放半天假。顧磊的兒子去了同學家，周麗萍的兒子在屋裡寫作業。周麗萍在走廊裡洗衣服，顧磊走過來，手裡拎著一袋橘子。他把橘子放在水池邊，說：“親戚寄來的，太多了，分你一半。”周麗萍說：“謝謝。”
顧磊沒有馬上走。他靠在走廊的欄杆上，點了一根菸。周麗萍繼續洗衣服，搓衣板吱嘎吱嘎地響。
“周姐，”顧磊忽然開口了，“你跟你老公，感情好嗎？”
周麗萍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她想了想，說：“還行吧，老夫老妻了，就那樣。”
“哪樣？”
周麗萍把一件衣服擰乾，丟進盆裡，說：“就是……過日子唄。還能哪樣？”
顧磊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走廊裡散開，被風吹散了。
“我跟你說實話，”他說，“我跟我老婆，己經三年沒有夫妻生活了。”
周麗萍的臉一下子紅了。不是害羞，是不知所措。她跟一個不算熟的男人站在走廊裡，他忽然跟她說這種事，她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“你不用說什麼，”顧磊看著遠處，“我就是想說。在這兒待了兩個月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每天就是做飯、洗衣服、等孩子放學。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保姆，不是個男人。”
周麗萍低下頭，繼續搓衣服。搓衣板的聲音又響起來了，吱嘎吱嘎，像一個老人在嘆氣。
“你老婆……為什麼不自己來？”她問。
“她忙。她的生意比我重要。”顧磊把煙掐滅在欄杆上，彈了彈菸灰，“其實也不是忙。她就是不想來。她覺得陪讀是當媽的事，不該她幹。”
周麗萍沒有說話。她想起趙大軍，想起他說的那句“別跟那些男家長走得太近”。她想，如果趙大軍知道她現在跟一個男人在走廊裡聊這種事，他會怎麼想？她不知道，也不想去想。
那天之後，她和顧磊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。說不上來是什麼變化，就是——她開始注意自己的穿著了。以前她在屋裡穿的都是舊衣服，頭髮隨便扎一下。現在她會換一件乾淨的衣服，把頭髮梳整齊。她不是故意要打扮給誰看，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顯得太邋遢。
顧磊也開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。比如他會多買一份早餐，掛在她的門把手上。比如他會在下雨的時候，幫她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進來。這些事很小，小到可以說只是鄰里之間的互相照應。但周麗萍心裡清楚，這些“小事的含義”不止於此。
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夜。
那天晚上下大雨，毛坦廠的排水系統不好，巷子裡積水到了腳踝。周麗萍去學校接兒子，傘被風吹翻了，渾身溼透。她跑回出租屋，換了乾衣服，然後發現自己發燒了。三十八度五。她吃了一片退燒藥，躺在床上，渾身發冷，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爬。
兒子趙一鳴在下面寫作業，聽到她翻來覆去的聲音，問了一句“媽你怎麼了”，她說“沒事，你寫作業”。趙一鳴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寫。
晚上十點多，有人敲門。趙一鳴去開門，是顧磊。他端著一碗薑湯，說：“看你媽淋了雨，給她煮了碗薑湯。”趙一鳴把薑湯端進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周麗萍看著那碗薑湯，姜味很濃，熱氣騰騰的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辣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她分不清那眼淚是因為薑湯辣，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那天晚上，她給趙大軍發了一條微信：“下雨了，你那邊冷不冷？”趙大軍過了半個小時才回：“不冷。”然後又過了十分鐘，又回了一條：“你早點睡。”
她沒有回。
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，“你早點睡”，覺得這三個字像一堵牆。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牆，而是一種溫柔的、體面的牆——牆那邊的人不想過來，牆這邊的人也不想過去。牆就在那裡，不高不矮，剛好擋住所有想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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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衡水·裂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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