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內獨身
作者：楊適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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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春江水暖
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，何玉芬回到了邢臺。
她沒有讓陳建國來接站。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，她自己打了一輛車，拖著行李箱，回了那個三個月沒回的家。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，她又有了那種停頓——不是猶豫，是近鄉情怯。她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樣子。是乾淨的，還是亂的？是有人等她，還是沒有？
門開了。
客廳的窗簾拉著，屋裡光線昏暗。茶几上堆著外賣盒、菸灰缸、喝了一半的啤酒瓶。沙發上搭著幾件換下來的衣服，地上有菸灰和瓜子殼。空氣裡有種說不清的味道，像是黴味，又像是很久沒有通風的沉悶。
陳建國不在家。
何玉芬站在玄關，看著這一切，沒有生氣，也沒有失望。她只是覺得很陌生。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家，現在看起來像別人的家。她放下行李箱，拉開窗簾，開啟窗戶。陽光湧進來，風吹進來，把那股沉悶的味道慢慢吹散。她開始收拾。外賣盒扔進垃圾袋，啤酒瓶收進箱子，衣服丟進洗衣機，茶几擦乾淨，地掃了，拖了。
做完這些，她去廚房看了看。冰箱裡有過期的牛奶、發蔫的青菜、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凍水餃。她把過期的東西清出來，把冰箱擦了，然後出門去菜市場買了菜。回到家，淘米，洗菜，切肉。廚房裡響起久違的煙火聲——砧板上的咚咚聲，油鍋裡的滋滋聲，抽油煙機的嗡嗡聲。
她做了一桌子菜。紅燒排骨，清炒時蔬，番茄炒蛋，一個紫菜蛋花湯。西菜一湯，擺了滿滿一桌。她把菜用保鮮膜封好，放在桌上，然後去洗了個澡。
洗完澡出來，陳建國還沒回來。她坐在沙發上，開啟電視，把音量調低，等。電視裡在播一檔相親節目，女嘉賓在說“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”。何玉芬看著那個女嘉賓，忽然覺得很好笑。責任心？她以前也覺得責任心很重要。但現在她覺得，光有責任心是不夠的。責任心只能讓一個人不離開你，但不能讓一個人靠近你。
晚上九點多，門響了。陳建國回來了。
他看到客廳的燈亮著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何玉芬。
“回來了？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何玉芬說，“吃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。跟同事吃的。”
“哦。我做了菜，在桌上。”
陳建國看了一眼餐桌上那西盤封著保鮮膜的菜，沒有說話。他換了鞋，走到沙發邊，坐下來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中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。電視裡的相親節目換成了電視劇，一個女人在哭，男人在哄她。何玉芬看著那個男人哄女人的樣子，覺得那個男人的表情很假。真正想哄一個人，不是那個樣子的。真正想哄一個人，你從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來，那裡面有一種“你不開心我就不開心”的東西。陳建國的眼睛裡沒有這種東西。他的眼睛看著電視，但什麼也沒看進去。
“思瑤考得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“她說還行。”
“估分了嗎？”
“大概六百左右。”
陳建國點了點頭。六百左右，上不了清北，但上個好的211應該沒問題。他沒有說“辛苦了”，沒有說“你陪讀三年不容易”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然後拿起遙控器，換了一個臺。
何玉芬站起來，去廚房把菜放進冰箱。她把排骨倒進保鮮盒的時候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她做了一桌子菜，等他回來吃，結果他說“吃了”。她不是說他不該吃，而是——他甚至沒有問一句“你吃了嗎”。她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，回到家收拾了一下午，做了飯，等他到九點多。他回來，坐下，換臺，一句話都沒有問她。
她關上冰箱門，站在廚房裡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然後她走出來，說：“我困了，先去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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