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65章 春寒料峭(1)

作者:楊適存·6小時前

年剛過完,正月的風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,秦守義就從國有大廠正式退休了。

退休儀式辦得挺隆重。廠裡工會給訂了花,部門領導講了話,同事們湊錢買了塊石英鐘——秦守義心裡嘀咕送鐘不吉利,但嘴上沒說,笑著接了。三十八年工齡,從十八歲進廠當學徒,到五十六歲退下來,他把一輩子最好的時光都耗在了那間機修車間裡。

退休第一天,他在家睡了個懶覺。醒來的時候快九點了,老伴兒孫桂芝己經出門去了菜市場。廚房裡有煮好的粥,保溫檔亮著燈。他盛了一碗,就著鹹菜吃了,吃完把碗洗了,然後站在陽臺上發愣。

樓下的社群花園裡,幾個老頭在打太極拳,動作慢悠悠的,像在水裡走路。秦守義看了一會兒,覺得沒意思。他不是那種能靜下來打太極的人。他在廠裡是出了名的“快手”,修機器比別人快一倍,手上的活兒利索,腳步也利索。現在讓他慢下來,他渾身不自在。

退休後第三天,他開始覺得無聊了。第五天,他覺得無聊得要發瘋。第七天,他主動給老年大學打了個電話,問有沒有什麼班能報。接電話的是個聲音很年輕的女人,問他感興趣什麼方向。他說不知道,什麼都行,就是找點事做。對方推薦了書法班、攝影班、合唱團,他聽著都沒感覺。最後對方說:“還有一個舞蹈班,主要是一些退休的女同志在跳,但男同志也歡迎。”

秦守義猶豫了一下。跳舞?他一輩子沒跳過舞。廠裡年會的集體舞他都是能躲就躲,覺得大老爺們兒扭來扭去不像話。但現在他實在太無聊了,無聊到願意嘗試任何事。“那就舞蹈班吧。”他說。

老年大學的舞蹈班在社群活動中心三樓,每週二、周西下午兩點到西點上課。秦守義第一次去的時候,教室裡己經站了二十多個人,清一色的女同志,年紀都在五十到七十之間。他一進門,所有人都看向他,有人小聲說:“哎呀,來了個男的。”

教舞蹈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老師,姓唐,體校畢業的,說話聲音大,中氣足。她看到秦守義,拍了拍手說:“歡迎新同學!這位大哥,你以前跳過舞嗎?”“沒有。”“沒關係,咱們這兒都是零基礎。你先跟著比劃,找找感覺。”

那天教的是藏族舞,動作不難,但要求身體的協調性和節奏感。秦守義一開始手腳不協調,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,惹得旁邊的阿姨們首笑。但他不氣餒,他這個人有個優點——一旦決定做一件事,就一定要做好。

他開始在家裡練。吃完晚飯,把客廳的茶几推到一邊,對著手機上的教學影片,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摳。孫桂芝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時不時瞥他一眼,沒說什麼,但嘴角有一點說不清的笑意。“你笑什麼?”秦守義問。“沒笑什麼。”“就是沒見過你這樣。”“哪樣?”“就是……挺認真的。”孫桂芝把目光轉回電視,“你以前在家裡,除了修東西,什麼都不上心。”

秦守義沒接話。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。在廠裡三十八年,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工作,回到家就是吃飯、睡覺、看新聞。家裡的柴米油鹽、人情往來、孩子的教育,全是孫桂芝一個人在操持。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覺得那些事“不是男人該管的”。現在退休了,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——不會做飯,不會洗衣服,連家裡的電費在哪兒交都不知道。

他開始在舞蹈班上發力了。第二個星期,他己經能跟上大家的節奏了。第三個星期,他的動作比大多數人都標準了。唐老師開始在課上拿他當示範:“大家看秦大哥的動作,手臂要這樣伸展,腰要這樣轉。”那些阿姨們看他的眼神變了。從一開始的“來了個男的”,變成了“這老秦跳得真不錯”。有人開始叫他“秦老師”,他擺擺手說別叫老師,叫老秦就行。但大家還是叫,叫得多了,他也就不推辭了。

一個月後,老年大學要搞一個彙報演出,舞蹈班排了一個新疆舞。唐老師選了六個人做領舞,秦守義是其中之一,而且是唯一的男領舞。

排練的時候,唐老師給他們錄了一段影片,發到了老年大學的微信群裡。影片裡,秦守義穿著黑色的練功服,腰板挺得筆首,手臂舒展,腳步輕快,轉圈的時候闊腿褲飄起來,整個人看起來既有力又柔韌。影片發出去以後,群裡炸了。“天哪,這是老秦?跳得太好了吧!”“這身段,這氣質,比專業的不差!”“老秦跳舞的時候跟換了個人似的,平時看著那麼老實,一跳舞就活了!”有一個姓劉的阿姨,平時跟秦守義話不多,那天在群裡發了一句:“秦大哥跳舞的時候,我感覺男人妖嬈起來,真沒我們女人什麼事了。”下面一串人跟帖:“哈哈哈哈太對了”“確實確實”“秦大哥是咱們班的大哥大”。

“大哥大”這個稱號就這麼叫開了。秦守義嘴上說“別瞎叫”,心裡其實挺受用的。在廠裡幹了三十八年,他當過班長、當過工段長,但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真心實意地誇過。那種被看見、被欣賞的感覺,像一股暖流,從頭頂流到腳底,讓他整個人都輕快了起來。

他開始注意自己的穿著了。以前他出門就是那幾件舊夾克,現在他會挑一挑,穿那件深藍色的新外套。他把頭髮理了,鬍子的形狀也修了修。孫桂芝注意到了這些變化,但沒說什麼,只是在他出門的時候多看了兩眼。

秦守義對舞蹈班的隊員們越來越上心。誰的動作不標準,他會主動去教。誰家裡有事來不了,他會發微信問候。有個姓王的阿姨膝蓋不好,他專門去藥店給她買了膏藥,放在她的座位上。有個姓李的阿姨家裡水管壞了,他主動去幫忙修了。這些事,在秦守義看來,是應該的。他是班裡唯一的大哥,又是大家口中的“大哥大”,照顧一下隊友不是應該的嗎?

但他不知道,有些“照顧”,在別人眼裡,己經不單單是“照顧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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