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烤火的人（全文）
從我有記憶開始，福民屯的冬夜，街門口總有一堆火。
不是誰家特意點的，是那些父輩們自發聚在一起的。天黑了，吃完了晚飯，碗筷一推，就出門了。有的拎著一個馬紮，有的夾著一捆柴火，有的啥也不帶，來了往牆根一蹲。火點起來，人圍過來，話匣子就打開了。
烤火的人，有我父輩。有楊全亮，有楊發器——有人叫他“發器叔”，有人叫他“發器爺”，輩分不同，叫法不同。有楊土，有楊立忠，有楊科，還有那些從外面回來過年的人。有的是剛從外地打工回來的，拎著行李還沒進家門，先湊到火堆跟前烤烤手，說一句：“冷死了，還是老家暖和。”
暖和什麼呀，零下好幾度，風颳得人臉疼。可火在那兒，人在那兒，就不覺得冷了。
我那時候小，不愛說話，就蹲在一邊，靜靜地聽。
聽他們嘮家常。
“今年的玉米收成不行，旱的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，黃河灘上那幾畝地，澆了三遍水，還是沒打多少。”
“你家老二考上了？哪個學校？”
“縣一中，爭氣是爭氣，學費貴著呢。”
“貴也得供，砸鍋賣鐵也得供。”
也嘮往事。
“那年你爹在黃河灘上趕豬，趕上發大水，豬沒了，人差點也沒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爹回來渾身是泥，坐在門檻上哭了半天。那是我頭一回看見他哭。”
“那時候苦啊，苦得現在想起來都不信。”
“苦歸苦，不也過來了？”
還有的時候，他們不說話，就默默地烤火。火苗跳著，柴火響著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腳面上，誰都不躲。那是冬天裡最暖和的時候。不說話，也不覺得尷尬。就那麼坐著，看著火，想著各自的心事。火是暖的，人是靜的，夜是長的。
我在那些火堆旁邊，聽了一肚子的故事。
那些故事，後來都長在了我的骨頭裡，長著長著，就成了《陀螺夫妻》。
母親說，大年初一的火，必須得旺。火旺，日子才能旺。
她每年都記得。三十晚上就把柴火備好了，乾的玉米秸，劈好的木柴，還有幾根粗樹疙瘩——那是專門留下來的，耐燒，能燒一整天。大年初一凌晨，天還沒亮，她就起來了。她把那口廢棄的大鐵鍋端到院子裡，柴火塞進去，劃一根火柴，火就著了。
先是煙，濃滾滾的煙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然後火苗躥起來，先是黃的，後來變成藍的，再後來變成紅的。火舌舔著鍋沿，噼裡啪啦地響，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。
母親蹲在火堆跟前，用一根長棍子撥拉著柴火，讓火燒得更旺些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皺紋一道一道的，像黃河灘上的溝壑。
她說：“大年初一的火，必須得旺。火旺，日子才能旺。”
這句話，從我記事起，她每年都說。
後來我長大了，離開老家，在城市裡過年。城市不讓燒火，連放鞭炮都不行。年夜飯是飯店裡訂的，春晚是電視裡播的，窗戶外頭是冷冰冰的路燈。沒有人點柴火，沒有人在院子裡蹲著撥拉火堆，沒有人說“火旺日子才能旺”。
那年我給母親打電話，說：“媽，今年回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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