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想了想，說：“後悔。”
我一愣。
“後悔沒早點認識你。”
我說：“早點認識，那時候我還啥也不是呢。”
你說：“啥也不是也是你。”
我說：“你不嫌我窮？”
“窮不窮的，吃飽就行。”
“你不嫌我脾氣不好？”
“脾氣不好的，心不壞就行。”
“你不嫌我寫那些沒用的？”
“你寫的不是沒用的。你寫的，是咱們的日子。”
我轉過頭去，假裝看窗外。窗外什麼都沒有，黑漆漆的，只有遠處青年公園的鑼鼓聲隱隱約約傳過來。廣場舞的大姐們還在跳，鼓點咚咚鏘鏘的，像是給誰在打拍子。
你把手伸過來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你的手不軟，不滑，粗糙得像砂紙。那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。可就是這雙手，給我做了幾十年的飯，洗了幾十年的衣裳，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擦過臉，在我寫東西的時候給我端過水，在我爹走的時候陪我坐了一整夜。
我握緊你的手，沒鬆開。
你說：“吃飯吧。”
我說：“好。”
你鬆開手，去廚房盛飯。我看著你的背影，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頭髮白了，腰也彎了。可在我眼裡，你還是那個在吉利村迷彩出租屋裡泡茶的姑娘，還是那個說“我不問”的人，還是那個在深夜裡坐在無聲的電視機前等我的媳婦。
你盛了飯出來，一碗給我，一碗給自己。你坐下來，端起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周涵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寫的那本書，我雖然不識字，但我知道你寫了啥。”
“寫了啥？”
“你寫了咱們。”你說，“寫了福民屯那些人，寫了烤火的，寫了磨道的，寫了陀螺的，寫了紅本子的，寫了裡村市場的刀削麵，寫了你爹說的‘我肚子餓’。”
我放下筷子，看著你。
你低著頭，扒了一口飯，嚼了嚼，嚥下去。
“你寫的就是一句話。”你說。
“什麼話？”
“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。拿了那個紅本子，這輩子就是你。差一天，都不算一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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