陀螺夫妻
——《陀螺夫妻》後記
如果說父輩的婚姻用一個詞形容,那叫“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”。
這話聽著土,聽著舊,聽著有點認命的窩囊。可父輩們把它活成了骨頭——活成了“你走了我隨後就到”的骨頭,活成了“差一天都不算一輩子”的骨頭。他們不怎麼會說“我愛你”,他們說“吃了沒”;他們不怎麼會說“生死相隨”,他們說“你先走,我把碗收拾收拾,隨後就來”。這不是認命,這是認人。認了這個人,風裡雨裡,窮了富了,病了好了,都是他。
那麼我們這代人的婚姻呢?我們這代人,該用什麼詞來形容?
我想了很久,最後寫下西個字:陀螺夫妻。
我們不像父輩那樣認命,可我們也沒比父輩輕鬆多少。我們被生活抽打著,像陀螺一樣轉著——上班,下班,還貸,養娃,看病,養老,吵架,和好,再吵架,再和好。轉得暈頭轉向,轉得腰痠背痛,可不敢停。停了就倒了。倒了,這個家就散了。
父輩的“嫁雞隨雞”,是認了人就一輩子不撒手。我們的“陀螺夫妻”,是撒不了手——房貸沒還完,孩子沒長大,父母的病沒治好,日子還得往前過。不是不想停,是停不下來。不是不想鬆手,是鬆了手,陀螺就倒了。
可轉著轉著,我們轉出了自己的道理。
陀螺能轉,是因為底下有顆鋼珠。那顆鋼珠,就是人心。人心硬了,陀螺就倒不了。人心暖了,陀螺就轉得穩。你累了,我抽一鞭子;我慢了,你加一把勁兒。誰倒了,另一個彎腰撿起來,重新轉。
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婚姻。不是父輩那種“嫁雞隨雞”的死心塌地,是“抽不倒就接著轉”的咬牙堅持。沒有那麼多的誓言和承諾,有的是深夜裡那杯燙嘴的水,是病了的時候那碗鹹了淡了的湯,是吵完架第二天早上那句“吃了沒”,是ICU門口那七天七夜的等待。
父輩的婚姻,像磨盤。圓,穩,轉得慢,但碾出來的東西實誠。
我們這代人的婚姻,像陀螺。圓,快,轉得急,但轉起來好看。慢了要抽,快了要穩,倒了要扶,歪了要正。不是一個人能轉的,是兩個人,你一下我一下,你累了換我,我慢了你催。轉著轉著,就轉了一輩子。
有人說,陀螺是玩具,不嚴肅。可我覺得,陀螺比磨盤更貼切——磨盤有驢拉著,驢不拉,它就不轉。陀螺不一樣,陀螺是自己轉的,是被生活抽著、被日子趕著、被心裡的那股勁兒撐著,自己轉起來的。
父輩是被動的。我們是主動的。父輩是“嫁雞隨雞”,嫁了就跟了。我們是“選了就轉”,轉了就不停。父輩把一輩子拴在一個人身上,我們把一輩子轉在一個家裡面。
說不上誰比誰更苦,也說不上誰比誰更幸福。都是日子,都是夫妻,都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,一代一代轉下來的人。
父輩的火,是大年初一大鐵鍋裡的火。火旺,日子才能旺。
我們的火,是深夜裡那碗刀削麵的火。面在,熱氣在,日子就在。
父輩的碗,是白瓷的,邊上有個小豁口。碗底下壓著紙條:你先走,我隨後就到。
我們的碗,是鋁飯盒,蓋子有點變形,蓋不嚴實。飯盒裡裝著湊合能吃的飯,遞過來的時候說一句:吃吧,還熱著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碗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火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陀螺。
都在轉。都停不下來。都不想停。
停下來,就不是日子了。
我叫周涵宇。我和我的媳婦,就是一對陀螺夫妻。轉了一百萬字了,還在轉。轉不動了,把碗收拾乾淨,隨後就到。
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婚姻。
這就是陀螺夫妻。
(全文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