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·斷橋·白素貞
——《陀螺夫妻》外傳
第一章 斷橋
那年秋天，我和媳婦去了西湖。
說是去旅遊，其實也不算。廠裡放了幾天假，在家待著也是待著，她說想去看看西湖。我說行。買了火車票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，到了杭州。
西湖比我想象的大。站在湖邊，風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水腥氣，跟黃河灘上的風不一樣。黃河灘上的風是乾的，帶著土腥味；西湖的風是溼的，帶著草木的味道。我說：“這風跟咱那兒不一樣。”她說：“廢話，這是南方。”
我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。從白堤走到蘇堤，從蘇堤走到斷橋。斷橋其實不是斷的，是一座完整的橋。我站在橋上看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這橋沒斷啊，咋叫斷橋？”旁邊一個賣蓮蓬的老頭聽見了，笑著說：“斷橋不斷，肝腸斷。”
媳婦問我：“他說啥？”
我說：“他說這橋沒斷，是人心裡斷了。”
媳婦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
我站在斷橋上，忽然想起了白素貞。
小時候看《新白娘子傳奇》，趙雅芝演的，一到暑假就播。那時候家裡還是黑白電視機，訊號不好，螢幕上全是雪花點。可我們看得入迷，每天到點了就搬著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頭，一動不敢動，怕動了訊號更差。
白素貞和許仙，就是在斷橋上相遇的。那天下著雨，許仙撐著傘，白素貞和小青在橋頭躲雨。許仙把傘借給了她們，一來二去，就成了一樁姻緣。
那時候小，不懂什麼叫姻緣。只知道白素貞是蛇精，許仙是凡人，人妖不能在一起。法海是個壞和尚，非要把他們拆散。白素貞被壓在雷峰塔下，許仙在塔外頭哭。每次看到這兒，我娘就抹眼淚，說：“造孽啊。”
後來長大了，才慢慢看明白。白素貞修煉了一千七百年，修成了人形，本來可以安安穩穩地做她的神仙。可她非要到人間來，非要嫁給許仙，非要給他生孩子，非要水漫金山，非要被壓在塔底下。一千七百年的修行，換來了二十年的夫妻。值不值？
有人說不值。可白素貞覺得值。她出塔的時候，兒子許仕林己經中了狀元，來救她出塔。她出來以後，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兒子，是去找許仙。許仙己經在金山寺出了家，她找到他的時候，兩個人都老了。
她說：“官人。”
他說：“娘子。”
就這兩句話。一千七百年的修行，二十年的夫妻，十八年的塔下相思，就換來這兩句話。可那兩句話裡的東西，比雷峰塔還重。
媳婦問我：“你想啥呢？”
我說：“想白素貞。”
她說：“白素貞有啥好想的？”
我說：“她等了十八年。”
媳婦不說話了。她站在我旁邊，看著西湖的水。西湖的水綠瑩瑩的，風吹過來，水面皺起來，像一張揉皺了的綢子。
我說：“你說，許仙值不值得她等？”
媳婦說：“值不值得，她都覺得值。”
我說：“為啥？”
她說：“因為她是白素貞。她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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