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：“後悔嫁給許仙。要是不嫁，她還是她的蛇仙，一千七百年的道行，想去哪兒去哪兒。嫁了許仙，才有了後來的那些事。水漫金山，死那麼多人，自己被壓在塔底下，十八年不見天日。值不值？”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你後悔嫁給我不？”
她沒回答。過了一會，說：“白素貞是白素貞，我是我。我是人，不是蛇。”
我說：“道理是一樣的。嫁了，就不說後悔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沒笑，但比笑了還好看。
從雷峰塔下來，我們在塔下頭轉了一圈。塔基旁邊有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雷峰塔的歷史。原來的塔是吳越王建的，後來倒了，魯迅還寫過一篇文章，叫《論雷峰塔的倒掉》。魯迅說，雷峰塔倒掉了，白素貞應該出來了。可白素貞出來以後去哪兒呢？魯迅沒說。
我想，她出來以後，一定是去找許仙了。許仙在金山寺，她就去金山寺。許仙出了家，她就在寺外頭等他。等他還俗，等他老了，等他走不動了，她就扶著他。就像解放嬸伺候解放叔一樣，就像我娘伺候我爹一樣。
塔倒了，可人還在。人還在，故事就在。
媳婦說：“走了，別站這兒發呆了。”
我說：“再看一會兒。”
她說：“有啥好看的？”
我說：“看塔。”
她說：“塔有啥好看的？”
我說：“看塔底下壓著的東西。”
她說：“底下啥也沒有。”
我說：“有。有白素貞的十八年。”
媳婦不說話了。她站在我旁邊，也看著塔。秋天的陽光照在塔上，金燦燦的，晃眼睛。塔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長長的，像一個躺倒的人。
我忽然想起來，福民屯的老人們說，人死了以後，魂會變成影子。影子在，人就還在。雷峰塔的影子在，白素貞就還在。她的魂，還在塔底下。不是塔壓著她，是她自己不肯走。她怕她走了，許仙來了找不到她。
等了一千七百年，才等來一個許仙。她捨不得走。
媳婦拉著我的手，說：“走吧。餓了。”
我說：“餓了就去吃飯。”
她說：“還吃西湖醋魚？”
我說：“換一個。吃叫花雞。”
她說：“貴。”
我說：“貴也得吃。好不容易來一趟。”
她笑了。這回是真笑了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月亮。
我們沿著山路往下走。雷峰塔在身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了一根針，插在天邊。可我知道，它在那兒。就像白素貞在那兒，許仙在那兒，那些等了一輩子、等了一千七百年的人，都在那兒。
等，不是空的。等，是滿的。等裡頭裝著一個人，裝著一輩子，裝著一千七百年。裝得滿滿的，滿得溢位來，溢位來就成了西湖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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