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邊看戲
——《陀螺夫妻》外傳
一
週末下午，我在家看戲。
電視上播的是豫劇，《朝陽溝》。銀環上山那段，唱的是“祖國的大建設一日千里”。我跟著哼了兩句，調子沒跑，嗓子不行了，高音上不去，在嗓子眼裡轉了個圈，又掉下來了。
兒子從房間裡出來，端著水杯，看見我跟著電視哼哼，站住了。他看了我幾秒鐘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，沒笑出聲，但笑了。臉上的表情寫著兩個字：好笑。
我說：“你笑啥？”
他說：“爸，你老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咋老了？”
他說：“聽戲，那是老年人才乾的事。”
我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，轉過身看著他。他今年上小學三年級，個子到我肩膀了，臉上還有嬰兒肥，但說話的語氣己經像個大人。現在的孩子都這樣，見識多，嘴皮子利索，動不動就給你來一句讓你接不住的話。
我說：“誰跟你說聽戲是老年人才乾的事？”
他說：“我們班同學都這麼說。誰要是哼兩句戲，大家就笑話他，說他跟他爺爺似的。”
我說：“那你知道唱戲的那些演員，很多人都是從小學的嗎？有的是上小學的時候首接考進戲校，一邊學文化課一邊學唱戲，十幾歲就開始登臺演出了。他們也是老年人？”
兒子愣了一下，眨巴眨巴眼睛，說：“哇塞，還有這操作呀？”
我說：“有。不光有，還多著呢。你爸我小時候就想考戲校，你奶奶不讓。你奶奶說，唱戲的到處跑，一年到頭不著家，不是正經營生。”
這是實話。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，縣戲校來招生，我去報了名。老師讓我唱了一段，說我嗓子條件不錯，回去等通知。後來通知來了，讓我去複試。我跟我娘說了，我娘想都沒想就說：“不去。好好唸書，唸書才是正經路。”
我沒去。後來那條路就斷了。可聽戲的習慣留下來了。福民屯的人，沒有不聽戲的。紅白喜事唱戲，逢年過節唱戲，農閒的時候，誰家收音機裡放一段，半個屯子的人都跟著哼。豫劇不是唱出來的，是長在河南人骨頭裡的。
我小時候，福民屯有個戲臺子。土坯砌的，上面鋪著木板，木板縫能塞進去一個手指頭。每年正月十五，村裡請戲班子來唱三天。戲班子不是什麼名角，就是縣劇團的下鄉演出隊，可方圓幾里的人都會趕來看。天還沒黑，戲臺子前頭就擺滿了凳子，有馬紮，有板凳，有椅子，還有搬磚頭來的。開場鑼鼓一響，全場安靜下來，連狗都不叫了。
我騎在我爹脖子上，看戲臺子上的人唱。唱的是《穆桂英掛帥》，唱的是《花木蘭》，唱的是《拷紅》。我聽不懂唱詞，但覺得好聽。鑼鼓傢伙叮叮咣咣的，胡琴吱吱扭扭的，演員的嗓子亮得像銅鐘。我問我爹：“他們唱的是啥？”我爹說：“唱的是故事。”我說：“啥故事？”我爹說：“好人的故事。”
後來我爹不在了，戲臺子也塌了。福民屯再也沒請過戲班子。可豫劇還在。在收音機裡，在電視裡，在我的手機裡。我幹活的時候聽，做飯的時候聽，睡不著覺的時候也聽。媳婦說我：“你都聽了幾十年了，不膩？”我說：“不膩。聽一輩子也不膩。”
二
兒子端著水杯，沒走。他靠在門框上，歪著頭看我。
“爸，你說那些考戲校的，他們學唱戲能掙錢嗎？”
我說：“能。唱好了能掙大錢。”
“能掙多少？”
“有的唱一場戲好幾萬。上電視，上晚會，全國人民都認識。”
“哇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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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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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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