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相遇，用一生去相記
——《陀螺夫妻》外傳
第一章 江南的雨
溫念慈這輩子，最怕的不是疼，不是苦，是梅雨季。
不是因為梅雨季潮溼，不是因為衣服晾不幹，是因為每到這個時節，她就會想起一個人。想起一把傘，想起一條巷子，想起一句再也沒能說出口的話。
那種想念，像江南的雨，不大，不急，綿綿的，細細的，落在身上不覺得疼，可落久了，渾身上下都是溼的。你以為它停了，伸手一摸，還在下。你以為你忘了，可一閉眼，全回來了。
她十七歲那年，隨父母搬去江南。
父親是工程師，單位在那邊接了個專案，要待兩年。母親收拾了半個月的行李，把家裡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，鍋碗瓢盆，被褥衣裳，連那盆養了多年的君子蘭都塞進了紙箱。溫念慈站在門口，看著屋子裡漸漸空了，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
北方的小城，天高地闊，風是乾的，太陽是烈的。她在這座小城裡生活了十七年，從沒離開過。臨走那天，她的同桌送了她一支鋼筆，英雄牌的，筆帽上刻著一朵小花。同桌說：“你去了江南，別忘了給我寫信。”溫念慈說：“不會忘的。”同桌哭了，她沒哭。她那時候不知道，離別是一件這麼重的事。重到後來她花了二十多年，也沒能完全扛起來。
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，從北到南。窗外的風景從黃土變成綠水，從平原變成丘陵，從灰濛濛變成綠油油。溫念慈趴在車窗上，看著外面的世界一幀一幀地換，心裡忽然有點慌。這個地方，跟她的家鄉完全不一樣。天是低的，水是多的，空氣是溼的，連呼吸都像在喝水。
母親說：“慢慢就習慣了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們住的巷子，叫柳巷。說是巷子，其實窄得很，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。兩邊是高高的馬頭牆，牆上爬滿了青苔，牆根底下是溼漉漉的石板路，走上去滑溜溜的，一不小心就會摔跤。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，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
他們住在巷子中間的一個小院裡。院子不大，鋪著青磚，角落裡有一口井，井沿上長滿了青苔。房東是個老太太，姓周，七十多了，牙掉了一半，說話漏風，但人很和氣。她幫溫念慈的母親收拾屋子，指著樓上朝南的那間說：“這間光線好，給姑娘住。”
溫念慈上了樓，推開窗戶，窗戶外頭是一條河。河水是綠的，慢慢悠悠地流著，水面上偶爾劃過一條小船，船上的老頭戴著斗笠，慢悠悠地搖著櫓，嘴裡哼著聽不清詞的曲子。
她趴在窗臺上，看著那條船，看了很久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溼溼的，涼涼的，帶著水草和魚腥的氣味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地方，好像也沒那麼讓人害怕。
第二章 巷口的少年
搬來後的第三天，溫念慈被母親送去私塾。
私塾在巷尾，從他們家走過去，要穿過整條柳巷。私塾先生姓沈，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兒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嘴裡嚼一嚼才肯吐出來。他的私塾收了十幾個學生，都是附近的孩子，大的十五六，小的七八歲，混在一起上課。
溫念慈是插班生，第一天去的時候，沈先生讓她坐在最後一排。她抱著書本，低著頭走過一排排課桌，感覺到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，臉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沒敢抬頭，坐下以後，翻開書本，假裝在看。可那些字她一個也看不進去，滿腦子想的都是：他們是不是在看我？他們是不是在笑我？我的衣服是不是穿得不對？我的口音是不是很奇怪？
她從小就怕生。在北方的學校裡，她也是這樣，每次換座位、換班級，她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適應。現在不光換了班級，還換了城市，換了省份，換了半個中國。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，被人扔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下課後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了。溫念慈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，不想出去，不想穿過那條長長的巷子，不想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。
“你是新來的？”
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
溫念慈抬起頭，看見一個少年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著白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清瘦的手腕。褲子是深藍色的，鞋子是白色的球鞋，鞋面上乾乾淨淨的，一點灰都沒有。他的頭髮黑黑的，軟軟的，搭在額前，眼睛是那種很深很深的黑色，像古井裡的水，看不透。
溫念慈愣了一下，說：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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