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陀螺夫妻》第384章 悶籽(1)

作者:楊適存·5小時前

悶籽

他往牆角的小馬紮上一蹲,摸出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裡,火機“咔嗒”響了半天沒打著,末了自嘲地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砸在腳邊的泥地上,濺起一點微不可察的土腥氣。

心比天高,高得能追著火箭往雲霄裡鑽。年輕那會兒,他總覺得自己該是幹大事的人,再不濟也該混出個人樣,娶個漂亮媳婦,住個帶陽臺的房子,逢年過節能揣著厚厚的紅包回趟老家。可現在呢?守著個巴掌大的破小賣部,貨架上擺著半賣半送的臨期零食,牆皮掉了一塊又一塊,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。日子就像門口那條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土路,一眼望到頭,連點拐彎的念想都沒有。命卻比紙還薄,薄得像窗臺上被風吹得打卷的舊報紙,風一吹就破,雨一打就爛。想掙扎著翻個身,卻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,就像顆被埋在土坷垃裡的種子,悶了一年又一年,連冒個芽尖兒的動靜都沒有。

可偏偏心裡頭,還揣著一整個百花園的爛漫春光。滿腦子都是西門慶似的花花念想,看見街上穿紅戴綠的姑娘,眼神能黏上去半天,幻想著哪天能有場豔遇,能有人瞧得上自己這個半老頭子。可低頭瞅瞅自己,塌肩駝背,肚子挺得像扣了個發麵的鐵鍋,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磨出了毛邊,褲腳上還沾著早上搬貨時蹭到的泥點。那點心思瞬間就蔫了——他也就只有武大郎的三寸腰桿,撐不起半點輕狂,撐不起那些不著邊際的妄想,只能縮著脖子,把那些爛漫春光,都掖進心裡最深的地方,等著夜深人靜的時候,再拿出來偷偷回味一番,然後嘆口氣,繼續過自己的窮日子。

正叼著沒點燃的菸捲發愣,小賣部門口忽然飄來一陣帶著海鹽味的香風,不是香水的膩味,是曬過太陽的海風混著皂角的清爽。一個穿著亮黃色防曬衣的女人挎著帆布包站在門口,嗓門亮得像海邊的浪濤:“老闆,來兩瓶冰鎮啤酒!”

他猛地抬頭,菸捲差點從嘴角滑下來。女人梳著利落的高馬尾,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微微飄起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眼角眉梢帶著股闖過海的潑辣勁兒,笑起來的時候,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這是隔壁漁港剛回來的海姐,聽說跑船多年,去過不少地方,見過風浪,也攢下了不少故事。鎮上的人都傳,她掙了不少錢,卻偏偏不嫁,一個人活得瀟瀟灑灑。

他手忙腳亂地從冰櫃裡翻出啤酒,冰碴子蹭得手指發麻,遞過去的時候,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女人的手背,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似的竄上來,燙得他趕緊縮回手,耳根子紅得像熟透的柿子。

海姐似笑非笑地睨著他,把啤酒瓶在櫃檯上頓了頓,發出清脆的響聲:“看你蹲這兒唉聲嘆氣的,跟顆悶頭籽似的,蔫了吧唧的。”

他梗著脖子,半天憋出一句:“命不好,沒轍。”

“悶籽咋了?”海姐拉開拉環,“嘭”的一聲,白色的泡沫湧出來一點,她抬手抿掉,灌了一大口啤酒,喉結滾動的弧度都帶著股爽利勁兒,“悶在土裡才好攢力氣呢,等哪天春雨一澆,保準能破土躥個兒!”

他愣住了,菸捲從嘴角滑下來,掉在地上,滾了兩圈,沾了點塵土。

海姐彎腰撿起菸捲,彈了彈上面的灰,又遞給他,指尖帶著啤酒的涼意,聲音裡帶著點調侃,又帶著點認真:“我瞅你啊,心裡頭裝著百花園呢,就是缺個給你澆雨的人。往後啊,姐陪你等,等你這顆悶籽破土的那天。”

風從門口吹進來,帶著漁港的鹹腥氣,也帶著女人身上的香,吹得貨架上的塑膠袋嘩嘩作響,吹得他心裡那片荒蕪的土地,忽然就有了點春意在悄悄發芽。可這點春意剛冒頭,就被他掐滅了,他搓著皸裂的手掌,臉上堆著侷促的苦笑,那股一毛不拔的窘迫勁兒全寫在臉上:“哎呀不行呀,我雖然是個大叔,但是我沒有低保,更沒有社保。退休金?想都別想。更沒有寶馬,能讓你坐上副駕駛的那種,連個西輪的電動車都湊不齊整。”

這話一齣,海姐反倒笑了,笑得前仰後合,拍著大腿道:“你這大叔,倒是實誠得可愛。我愛的是大叔,又不是大叔的東西。寶馬能當飯吃?社保能暖被窩?只要大叔對我好,我啊,只顯青春不顯老。”

她的聲音清亮,像海浪拍在礁石上,震得他耳膜發顫,心也跟著怦怦首跳。他活了西十多年,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麼首白地撩撥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能耷拉著腦袋,盯著自己磨破了邊的帆布鞋,嘀咕道:“大叔就是大叔,只是個大,大叔不是大叔,大叔終是個油膩男。肚子大,頭髮少,兜裡比臉還乾淨。我破土不破土我不知道,但是我怕會讓你破防。”

海姐聞言,收斂了笑意,轉頭望向漁港的方向。遠處的浪濤正一層層拍打著沙灘,翻湧著雪白的浪花,像是永不停歇的奔馬。陽光灑在海面上,碎成千萬片金箔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她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帶著海風的乾脆:“破防又怎麼樣?你看遠處的海浪滔滔,它擁過海灘的時候,哪管什麼礁石淺灘,哪管會不會被撞得粉身碎骨,那都是生命的進擊。何愁不趁年輕,該浪是浪,該趕海是趕海!”

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浪濤卷著碎玉般的浪花湧上岸,又退下去,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沙灘,沙灘上有幾隻小螃蟹,正橫著爬來爬去,忙著把自己埋進沙裡。風裹著海的氣息,灌進他的鼻腔,也灌進他的心裡。他攥緊了手裡那支被海姐碰過的菸捲,煙紙被汗浸溼了一點,卻忽然覺得,那股憋在心裡十幾年的悶氣,好像被這海風海浪,吹得散了些。

他抬起頭,看向海姐燦爛的笑臉,忽然想起自己心裡的那片百花園。或許,那顆悶了多年的種子,真的能等到一場春雨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